大戲開幕,衡山城那是頭通鼓,眼下華山石坪上的便是二通鼓。往後的事一樁一樁都會接著來,寧婉心裡的那幾本帳也不知哪一本會先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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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不平拔劍。
第一劍就快,快的都看不清起手,劍光貼在地上,狂風平地捲起。師父的劍迎上去,鐺的一聲,兩人各退半步。
封不平一劍快過一劍,這路劍法就叫狂風快劍。一百零八式,式式相催,風裡套風,二十年前他敗走華山,這二十年就磨著一口劍。
師父的劍不快,堂堂正正,一劍是一劍,守如城垣,攻如開閘,頭五十招,兩人在石坪上轉了三個圈,劍氣盪的坪邊上的草木倒伏,誰也沒占著便宜。
五十招後,情況就變了。
封不平的劍越使越快,快到後來劍成了一片,風聲里只能見著光,以正壓奇的路子漸漸壓不住了。快劍最耗人,可他耗得起,他這二十年練的就是怎麼耗。師傅的劍圈開始縮小,一寸一寸的被壓著。
寧婉站在十步以外,一動不動,只是看著。
不看劍,看蹤。封不平的劍快,肩、肘、腰的重心總比劍慢半拍。
獸未動,蹤先動。
再快的劍,蹤跡也是有定數的。她一招一招的記,識海里的那面羅盤緩緩的轉,轉的不急不慢,帳房收帳,收的就是這個。
一百招上下,師父的劍光里第一次透出了疲態,開始慢了下來,慢的不是出劍的節奏,而是配合出劍的呼吸。
就是這一絲,叢不棄的眉毛動了一下,成不憂的腳尖也跟著往前湊。這點變化自然也被主攻的封不平一眼鎖死。
「換氣都難了吧,寧女俠?」魯連榮在坪邊叫起好來,拍著手,尖嗓子飄的滿山都是:「好劍法!好劍法!二十年的苦功,不負啊不負!」
寧婉慢慢的轉過頭,瞄了魯連榮一眼,面無表情道:「雕也好,鴉也罷,旗杆上的烏鴉——站得再高,還是一身黑。」
魯連榮的笑僵在臉上,一口氣沒上來。
坪中央,封不平忽然收了劍,往後退了三步。
師父駐劍而立,胸口起伏,她鬢邊一綹頭髮被劍鋒削斷了,飄下來貼在汗濕的肩頭。她的劍尖沒有抖,握劍的手也還穩,只是呼吸亂了。一百單八式的狂風快劍,她硬生生接全了,一招都沒漏。
「寧師妹接了我一百單八式。」封不平氣息勻勻道:「氣宗的劍,也配得上華山。」
「承讓。」師傅喘勻一口氣:「封師兄可還要打?」
封不平點頭:「自然要打,但不是我。」
成不憂一步搶進坪中,劍已出鞘:「我!師哥,這一陣讓我來!氣宗的帳,我早就想算了!」
師父再次抬起了劍。
她聽見自己的身後,梁發的呼吸重了。高根明的拳頭,攥緊又鬆開。她不回頭看也知道,廊下的勞德諾雙手攏在袖裡,眼睛盯著鍾鎮的那旗杆。
柴房那邊,林平之按劍的指節泛白,劍鞘在他手裡輕輕的顫,一下,又一下。三年前,劉正風的府上,滿堂令旗底下,那隻手也是這麼按著的。
她隔著人堆看了一眼:不許動。
他懂,把手放下來了。
也就是在這時,山崖上頭隱隱滾下來一聲怒吼。
「師娘~!」
是令狐沖!
思過崖上聽得見山下劍氣破空,那一聲吼撞在崖壁上,碎成三節滾下來。緊接著第二聲,只剩下半個『師』字,便斷的乾乾淨淨。
無師伯手令,不得私自下崖,令狐沖卡在崖口上,沒人攔他,卻一步也邁不下來。
寧中則的背,在那半生低吼里挺得更直了些。
「來吧。」師父對成不憂道。
話音剛落,成不憂的劍便到了。
連環三劍,劍劍搶上路,他性子急,劍比性子更急,出劍不留後手,攻出去就沒想過要回過來。
師父邊退邊接,一連退了三步。
劍還是穩的,穩得像沒經過前面那一百零八式。
寧婉暗自思襯,師父的劍,比書里還要利一些。許是山裡的雜活都被自己接了,師父騰出手來,便多練了些時間。
可她站在十步之外,還是看得清。師父回氣的速度慢了半分,快劍掏人,掏的不是力氣,是內息。那一百零八式掏走她三成,這三層氣,得從往後的每一劍里,一劍一劍的找補。
十招後,師傅守穩了。二十招,她的劍轉了,攻守易形。
師父一劍切入成不優的劍圈中宮,劍脊一壓一帶,把對方的劍壓偏了半尺,劍尖順勢一送,停在他左肋下三寸,收著三分力,抵著他的衣裳,沒有刺進去。師父劍下有德。
「承讓!」師父說。
成不憂滿臉脹的通紅,退開又補回來:「再來,方才是我大意……」
師父不再搭話,他的劍又快了一些——不是快,是省!一劍只辦一劍的差事。成不優連搶三十招,被壓回去三十招。急的人就經不起壓,他的劍越來越亂,左肋的那個空門又開了七八回。
寧婉私底下記著:成不憂劍比脾氣誠實,急的時候自己的左肋先被賣。
可師父的帳,越發亂了。壓回去三十招,是一劍一劍拿內吸來換的,她的呼吸從最開始的四息一劍變成了三息一劍,汗順著壓劍的手往下淌。
打到四十招上,成不憂忽然向後跳出圈外,喘著粗氣笑道:「師兄,這婆娘氣長了得,我耗不動她。」
「我來!」
成不憂道:「好,一起。」
陸大有剛要開口罵,卻被寧婉一揮手止住。幾對幾從來不是問題,卑鄙不卑鄙也不重要。這個局是從師伯下山的時候就開始做了,對面便是一擁而上,也要將生米煮成熟飯。
有自己在,有令狐沖在。無論如何也不叫他們成,所以罵架的事,直接省掉。
叢不棄從場邊走進來,一句多的都不說。
他不及搶攻,頭一劍平平的遞出來,封的全是退路。師父的劍往左,他便先封左邊。師傅劍走中路,他的劍又貼著中線纏上來。這人像一桿秤,你多大的分量壓多大的坨。不比分高下,只比長久。
師父試過逐次擊破,一次搶攻成不憂,才走了兩步,叢不棄的劍先封死了她要搶的那條路。
一次反取叢不棄,成不憂又從側面纏上來,纏得又急又毒,兩次都不成。二對一,硬生生給做成了定局。
師父的劍圈開始縮。
七尺……五尺……三尺……
劍風划過袖口,又把肩膀上黏著的斷髮吹走,靴底在石坪上一寸一寸的向後磨,磨出輕輕的沙沙聲。三息一劍變成了兩息一劍。
一眾弟子終是沒忍住。陸大有拔著劍就要向前沖,一邊還罵:「二打一,要不要臉?」
『砰』!『砰』!『砰』!三聲落地,陸大有、高根明、施戴子拔劍向前沖的時候,忽然覺得後領子一緊,整個人向背後倒飛出去。
「婉師姐!我們是上去幫忙!」
「你們那是添亂!」寧婉接過陸大有的話頭:「你們三個上去,師父還得分神照顧你們。這份好意先在心裡攢著,攢到將來能用的時候再拿出來用。師父那裡有我看著。」
坪中央,師父忽然不退了。
她返身向前頂。
明知撐不住的打法,劍圈不要了,守勢也不要了,全部的劍往成不優一個人身上壓!擒賊先擒王,傷其十指,莫如斷其一指。只要倒下一個,這局就散了。拿自己的空門換路子,叢不棄的劍貼著她的後心到了,而她的劍離成不憂的咽喉只剩半尺,快得成不憂眼裡只剩下慌亂。
成不憂倉促橫劍一架。
『當』!
就這一聲,她的劍壓在成不憂的劍上,壓著他兩條胳膊直往下彎,半尺……三寸……一寸……
側面的見光跟著來了,封不平的!
三打一!
封不平到底還是要臉的,這一劍沒往師父身上刺。劍脊貼劍脊,一攪一送,四兩撥千斤!
師父的劍脫了手,飛出去兩丈遠,斜插在石坪上,劍柄還在嗡嗡的顫。
人退到石坪邊緣,那邊立著一塊巨石,抵著她的背心。
石坪上靜下來,成不憂拄著劍喘,看他的眼神又怕又不服。叢不棄收劍退開半步,垂手而定。封不平的劍指著地。
「寧師妹。」封不平道:「一百單八式接得乾乾淨淨,二對一還壓著打了十來招,現在你可以倒下了。」
師父壓根沒瞧封不平一眼,她靠在巨石上,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頭髮散了半邊,握劍的右手虎口滲著血絲。
她轉身朝兩丈外插在地上的那把劍走去,一步一步,空著手。
「師娘!」梁發喊出來。
「師娘!師娘!」高根明的眼眶都紅了。
封不平橫劍一攔,攔在她和自己的那把劍中間:「你要想拿它,從我的劍上過。」
「華山……」師父喘著,把最後這幾句個字說完了:「就沒有……跪著的劍。」
汗滴順著她的下巴滴在石坪上,師父還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眼睛裡根本沒有封不平的那把劍。
也是在這個時候,魯連榮的嗓門在坪邊又炸開了:「好!好一場比劍!劍宗的三位師兄神威蓋世!寧女俠嘛,雖敗猶榮!依老夫看,這掌門之位……」
「嗩吶匠。」
寧婉接了他的話,三個字,聲音不大,偏偏全場都聽清了。
「魯前輩一路吹上山,就沒換過氣。」她把圍裙和裡面裹著的那把菜刀塞給梁發,從人堆里走出來:「可惜吶,嗩吶匠——只會吹。」
魯連榮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臉瞬間憋成豬肝色。
鍾鎮眯起眼,第二回了。他提著旗,往坪中間走了兩步,旗杆頓地,杏黃旗又是一展:「這位小友,比劍已分勝負,貧道尊盟主指令調解華山內務,你區區一個記名弟子,也配攔在令旗前面?」
寧婉站在那裡,腰間的長劍沒有出鞘:「拿著雞毛當令箭,上方寶劍是皇上的,令旗是五嶽的,旗上繡著五座山,嵩山只占一座。今天莫說攔在你這杆旗前面,就是拔劍把你宰了,左盟主也放不出半個屁來。」
鍾鎮神色一變,他怎麼著也沒想到區區一個記名弟子,這話也敢說的如此硬氣。
敗過田伯光的好手……鍾鎮只是裝作不認識。上山之前他就知道,這山上只需要注意兩個人:寧中則,寧婉。
依著這場面,就該是鍾鎮拔劍的時候了。
不過嘛,九曲劍鍾鎮,黃河九曲,變來變去。不是能屈能伸,而是這一場,自有人為他打前陣。
「好!好個左盟主也放不出半個屁來,貧道記下了。」
「記著便好。你們嵩山的帳,我遲早要翻。」
封不平從場中走過來,隔著五步站定,他方才攪飛師傅的那一劍,前後只用了一式,此刻呼吸已勻了。他上下盯著寧婉,一個二十出頭的娃娃,眉眼淡漠,腰裡一把舊劍,鞘都沒出。
「小姑娘,你要替你師父打?」
「封師叔的劍好。」寧婉還是那一副冷漠的樣子:「只是要動我師父,先得過我手裡這一關。」
「你師傅敗了。」
「怎麼敗的,你敢到江湖上去說說麼?」
封不平語塞,車輪戰,多打一,還打了那麼久。
寧婉繼續施壓:「您練了二十年的劍,上門討個名正言順。今天我替我師父站在這,也是討個名正言順。」
封不平緩緩抬劍:「好,拔劍。」
寧婉的手剛放到劍柄上。
「婉兒!」
師父的聲音便從巨石那邊劈過來:「退一下,這不是你……」
寧婉扭頭看了師父一眼,師父的話語瞬間止了。
師父的臉白的像紙,虎口還糊著血,她那把劍還插在兩丈外,人已經力竭,雙手卻憑空朝寧婉伸了過來。這個教了她十年劍的人,到這時候想的還是把她拽到身後去。
「師父。」她說:「信我一回。」
師父怔住了,這一句熟。去年衡山城,那個穿的像廚娘一樣的女孩拽著劉家的女眷走角門逃走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麼一句話。
「你……」
寧婉轉身拔劍,走到場中央:「您看著,看我切菜。」
坪上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被這滿場的劍氣掐了回去。
封不平的劍抬到一半,停了停:「你這把年紀,這幅根骨,口氣倒是不小。也罷,封某的劍下,不斬無名之輩,更不斬你這小輩,你拔了劍,我便讓你三招。」
「不用。」
「不用?」
「這三招您自個兒留著。」寧婉道:「您一會兒便用得著。」
封不平的眉毛挑起來,成不猶在旁邊嗤了一聲:「你這小輩,狂的沒邊了,師哥,讓師弟先替你熱熱身。」
「慢!」封不平沒回頭,忽然問道:「剛才我打那一百單八式,你一直在看?」
「看了。」
「看出什麼了?」
「您劍快,但您的肩比你的劍要慢半拍。」寧婉回答。
封不平顯得很平靜,只是下意識的咬了咬牙槽:「……好眼力,這句話,值你死在我劍下不冤。」
坪邊的鐘鎮忽然笑出聲,他提著五嶽令旗,又往前踱了兩步,插進對峙的正中央:「封師兄且慢,小友你要打可以,只是令旗在此,你贏了封師兄,華山就歸你師父了?貧道這杆旗,你當他是擺設?」
她終於正眼看了看那杆旗,看了很久,看的鐘鎮自己心裡都發了毛。
「我贏了,你再多敢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的頭和這杆旗一起掛在山門口,我輸了……我不會輸。」
鍾鎮的笑,一點一點收了。提著旗,退到場邊。魯連榮的嘴張了張,卻一直都沒敢出聲。
石坪邊上,高根明和梁發繞了過去,兩人將師父扶了回來,陸大有把師父的劍撿了回來。
寧中則的眼睛望向場中間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卡在喉嚨里的話,到底是沒有再喊出來。
婉師姐從不輸陣,師弟們都是這樣看的。林平之握著劍柄的手鬆了下來。勞德諾還是雙手攏在袖子裡,只不過低下的頭抬了起來,眼睛死死的望著場中間。
煙火氣混雜著香味飄到坪里,岳靈珊還在燒火,那鍋湯熬的正是時候,再熬就快糊了。
崖上仍有斷斷續續的吼聲飄下來,聽不真切。思過崖上小的都覺察了,老的不可能不知道。
就看這老的怎麼收場,寧婉包贏,老頭子如果不下山收場,今天這面旗,高低要掛在華山的山門口。
石坪當中,風聲正緊。封不平的劍已橫平,劍尖對著她的咽喉,從不棄退到圈外,成不憂死死的按著劍柄。
寧婉的帳早就記完了:封不平,劍快,但是蹤慢半拍。成不憂,左肋賣人。叢不棄,一桿秤只認斤兩。
脈絡里,混元真氣緩緩的流動,逐漸鼓盪起來。
三個人的帳,三頁,都記滿了。
收帳的時辰到了,就差這陣風。
寧婉回過頭,又看向封不平:「車輪戰我就不陪你們打了,你們三個一起來罷。」
封不平臉一紅,三個人一起上去打一個女娃娃?!這事兒干不幹得出來?
應是不值當的!他自認為不會輸,可若真輸了,那便還是車輪戰。車輪戰對方說了不應,那便真得三個人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