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破空,劍嘯刺耳。
左挺一招嵩山絕學「天外玉龍」傾力刺出,劍光乍亮,堪堪鎖住梁發胸前要害,招式架子看似標準端正、頗有名門氣派,可落在梁發眼中,卻處處皆是破綻,拙劣得可笑。
這一式本是嵩山劍法中飄逸凌厲、疾快如電的殺招,可由左挺使來,全然失了精髓。
他常年沉溺酒色、縱慾過度,一身氣血早早被風月溫柔鄉掏空,筋骨疲軟、內力虛浮,出招之時發力滯澀、身法拖沓,速度慢了不止半拍,力道更是虛飄無力。
本該凌空飛掠、玉龍穿雲的絕世劍招,被他使得臃腫笨拙、虛浮不堪,毫無半分凜然殺氣。
梁發眼底掠過一抹戲謔的冷嘲,心中暗自腹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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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嵩山鎮派劍法絕學,落在這紈絝子弟手中,哪裡是什麼威震武林的天外玉龍,分明就是一頭笨重遲緩、蠢態畢露的天外飛豬,渾身破綻大開,毫無威脅可言。
面對這慢悠悠刺來的一劍,梁發連移步閃避都無需大動干戈。
他身形輕輕一扭,腰身微旋,身姿如風拂柳,輕飄飄便避開了劍尖的凌厲刺擊。那一抹森寒劍光擦著他的衣襟掠過,堪堪落空,連他分毫衣角都未曾觸及。
左挺一劍落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招式徹底用老,正是武者交手之間最致命的空當破綻。他面色猙獰,正欲咬牙變招,擰腕回劍,再度反撲。
可梁髮根本不給他半點翻盤餘地。
避劍的剎那,他腰間長刀順勢出鞘半寸,借著扭身旋步的慣性,刀光一閃,寒芒如雪,凌厲刀勢斜削而出。
這一刀不快不慢,精準刁鑽,拿捏的時機妙到毫巔,不劈身軀、不斬脖頸,專挑左挺持劍的右手手腕落刀。
嗤啦——!
刀鋒銳利,斷筋裂骨,毫無阻滯。
一抹猩紅鮮血驟然濺射而出,染紅了廊下青磚與素白燈影。
左挺那隻常年握劍、養尊處優的右手,自手腕處齊齊斷裂,整隻手掌伴隨著跌落的長劍,一同重重砸落在地。
長劍撞擊青磚,發出「噹啷」一聲刺耳脆響,斷掌滾落在旁,觸目驚心。
劇痛瞬襲全身,左挺瞳孔驟縮,臉上的暴怒猙獰瞬間被極致的慘白取代,喉嚨湧上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正要張口悽厲慘嚎。
可梁發出手狠辣,從不給對手哭鬧喘息的機會。
一刀斷手,他腳下毫不停滯,身形順勢前沖,右腿蓄力繃直,凌空一記精準迅猛的反踢,重重蹬在左挺虛浮單薄的胸腹之間。
嘭!
一聲沉悶巨響,巨力透體。
左挺本就氣血空虛、筋骨疲軟,哪裡扛得住梁發蘊含渾厚內力的一腳。
整個人瞬間如同斷線的紙鳶,身軀弓縮翻飛,順著二樓走廊的方向,直直從欄杆缺口處飛墜而出,帶著悽厲的風聲,從二樓重重摔落一樓大堂。
「天外飛豬,去你的!」
梁發收刀佇立廊間,一聲冷叱,嘲諷盡顯,響徹整座春風樓。
樓下瞬間爆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落地巨響,緊接著,便是左挺撕心裂肺、鬼哭狼嚎般的慘呼,悽厲絕望,穿透層層樓閣,刺耳至極。
「啊——!我的手!我的手斷了!斷了啊!」
劇痛鑽心,斷臂之痛、墜樓之傷雙重疊加,讓這位養尊處優半生的嵩山少掌門徹底崩潰,滿地翻滾、哀嚎不止,聲音嘶啞悽厲,聽得樓中眾人頭皮發麻。
梁發憑欄而立,垂眸冷眼俯瞰樓下滿地狼狽哀嚎的左挺,心底毫無半分波瀾,甚至隱隱覺得自己太過仁慈。
他依稀記得原著軌跡,當初嵩山派出手偷襲,對待原身梁發,何曾有過半分留情?
二話不說,突然斬首,乾脆利落,狠絕無情,不曾給原身半分求饒喘息的機會,一刀了結性命,血灑當場。
相比之下,今日他只廢其一手、傷其身骨,已然是天大的寬容。
左冷禪一世梟雄、雄霸中州,野心滔天、殺伐無數,作惡多端,子嗣本該承其凶性,偏偏養出這麼一個荒淫無能、跋扈無腦的犬子。
今日留他一條性命,已然是手下留情,沒有讓威名赫赫的嵩山派掌門,老年喪子、白髮人送黑髮人,已是莫大恩德。
任由左挺在樓下鬼哭狼嚎、驚動滿堂賓客,梁發懶得再多看一眼這場鬧劇。
他轉身踏步,徑直走入天字號廂房,反手抬手,砰的一聲緊閉房門、落栓鎖死,徹底隔絕門外的喧囂混亂與悽厲慘嚎。
屋內瞬間隔絕外界紛擾,只剩暖香裊裊、燈火柔和,一派靜謐旖旎。
梁發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屋中唯一的少女身上。
少女名喚雪仙,年方十五,堪堪過了豆蔻之年,年歲尚輕,只比華山小師妹寧靈珊稍長些許。
此刻她一身精緻艷麗的羅裙,妝容刻意描畫得成熟嫵媚、花枝招展,鬢邊插花、耳墜玲瓏,全然不像同齡少女的青澀純真,皆是風月場調教出的熟稔姿態。
可褪去這身刻意裝扮的風塵氣息,她本身底子著實絕佳。
身形纖細勻稱、骨肉勻停,身高體態恰到好處,眉眼精緻、五官比例極佳,肌膚白皙細膩,自帶江南水鄉女子的溫婉水潤。
氣質清雅柔和,溫順可人,沒有半分風塵女子的粗俗市儈,乾淨澄澈,放到後世,亦是不輸熒幕小明星的絕色容貌,足足有八九分絕色姿色。
只是年歲太小,未經世事、心性稚嫩,一身絕美皮囊,卻早早淪落風月泥沼,被迫強裝成熟、逢迎世人,讓人看著心生憐惜。
梁發立於屋中,目光淡淡打量,心底卻無半分旖旎雜念。
他來自信息爆炸的後世,見慣了濾鏡美顏、人工雕琢的網紅美色,看遍了熒幕之上精工包裝的明星佳人,眼界早已被養得極高。
後世女子鮮活張揚、個性十足、敢愛敢恨,風格多樣,早已讓他審美疲憊。相較濃艷浮華、刻意討好的美色,他心底反倒更偏愛清雅溫婉、柔情似水、心性純粹的女子。
男人心性大抵皆是如此,潛意識裡最偏愛那般上得廳堂端莊大氣、下得廚房溫婉賢淑,平日裡懵懂可愛、溫順體貼,敬慕夫君、溫柔顧家,守得住清苦、耐得住寂寞;危難之時又能沉著冷靜、穩住心神、不亂心性、可共風雨的賢良女子。
思緒飄飛,他腦海中莫名閃過幾縷模糊身影,一念及此,他不禁莫名打了個寒顫,失笑搖頭。
前世經年歲月,諸多人事早已模糊淡忘,他已然記不清,自己前世的枕邊人,是否也是這般溫婉賢淑、可共朝夕的良人。
收回紛亂思緒,梁發再度看向眼前的雪仙少女,心底只剩一片淡然。
這只是一個深陷風塵、身不由己的可憐小姑娘,年歲尚淺、心性未熟、命運飄零,一生皆是被動隨波逐流,尚未長成獨立風骨,更無那般沉穩心性。
雖說已然過了十四歲的禁忌年歲,不算稚童,可終究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左挺年過三十,身居名門少掌門之位,卻覬覦幼嫩、恃強凌弱,仗勢霸占無辜少女,荒淫無道、毫無底線,當真是該死至極、卑劣無恥。
更何況,梁發心知今夜必然還有一場惡戰。
廢了左挺、重創嵩山親隨,以嵩山派睚眥必報、霸道護短的性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用不了多久,嵩山派的高手必然大批量趕來,屆時刀劍相向、生死難料,大戰一觸即發。
眼下局勢緊繃、恩怨對峙,他心中只剩殺伐對峙、等候強敵,哪裡有半分尋歡作樂的心思。
面對雪仙這般柔弱可憐的少女,自然不起半分旖旎貪慾。
梁發神色坦蕩,全然無視屋中的旖旎氛圍,徑直移步屋中,拉過一張乾淨木凳坦然落座。
桌案之上,尚且擺放著左挺方才用過的酒盞酒杯,酒液半殘、脂粉沾染,凌亂不堪。梁發眉頭微蹙,隨手將那沾染風月俗氣的酒杯丟至一旁,抬手拎起桌上酒壺。
他拔刀出鞘,以清冽酒水細細沖洗刀鋒,將方才斷手沾染的猩紅血跡緩緩衝刷乾淨,酒液混著血水順著刀鋒滴落,盡數落在地面樓板之上。
待刀鋒光潔如雪、再無半分血痕,他手腕輕抖,震落刀身余酒,利落收刀入鞘。
見酒壺之中尚且殘留大半美酒,他另取一隻乾淨素杯,緩緩斟滿一杯琥珀色酒液,舉杯淺酌,酒香清冽入喉,驅散屋中靡靡脂粉之氣。
做完這一切,他抬眼看向一旁瑟瑟發抖、垂首立在角落的雪仙,語氣平淡無波,不帶半分惡意,亦無半分輕薄,只有純粹的淡然吩咐。
「會不會彈曲?彈一首來聽。」
雪仙身子微微一顫,顯然還未從方才的血腥驚嚇中緩過神來。
方才樓上斷手、墜樓的慘烈一幕,她在房中聽得清清楚楚、隱約看得真切。
眼前這看似從容淡定的漢子,出手狠辣果決、殺伐無情,頃刻間便廢了大名鼎鼎的嵩山少掌門,手段可怖,讓她心底惶恐至極,半點不敢違逆。
她連忙輕輕頷首,聲音細若蚊蚋,溫順怯懦:「是,大爺。」
說罷,她輕步移步,小心翼翼取來一架古樸七弦古琴,輕輕擺放在窗前琴桌之上。
纖細白嫩的指尖微微顫抖,仔細調試琴弦鬆緊,確認音準無誤後,方才垂眸斂神,玉指輕撥。
幽幽琴聲緩緩響起,婉轉輕柔、纏綿溫潤,是地道的江南吳語小調,曲風清雅溫柔,婉轉綿長。
少女一邊撫琴,一邊輕聲低唱,軟糯江南鄉音,呢喃婉轉、溫柔動人。
梁發不通江南方言,聽不懂歌詞之中的情意婉轉、相思離愁,卻不妨礙他靜心聆聽。
琴聲悠揚、曲調舒緩,洗去了方才打鬥的殺伐戾氣,也沖淡了屋中的風月俗氣,入耳安寧、沁人心脾。
他便這般靜坐桌前,淺酌美酒、靜聽琴曲,神態悠然、從容不迫,全然不將屋外即將到來的兇險放在心上。
仿佛此刻身處自家庭院品茶聽曲,而非剛剛得罪中州第一名門、身陷險境的春風樓廂房。
屋外,喧囂早已徹底炸開。
左挺悽厲的哀嚎響徹整座春風樓,早已驚動了登封城中駐守的所有嵩山外門弟子。
十餘道灰衣身影火速馳援,紛紛聚攏在春風樓內外,人人神色緊繃、殺意凜然,卻無一人敢貿然破門而入。
這些皆是嵩山外門弟子,修為粗淺、武功不高,平日裡仗著師門威名橫行市井、欺壓百姓尚可,可親身聽聞惡人瞬息之間秒殺兩名核心精銳親隨、廢掉少掌門的狠辣手段,早已被其恐怖戰力震懾,心底驚懼。
眾人只能在外圍遊走徘徊,一部分人慌忙沖入樓里,小心翼翼抬走滿地哀嚎、血流不止的左挺。緊急包紮止血、暫時施救,保住其性命。
另一部分人則拖拽走昏迷在地的兩名守門親隨,餘下弟子盡數圍堵在廂房門外、樓下街巷,層層把守、嚴密監視。
既不敢進攻、也不敢撤離,只是死死困住這間廂房,靜待門派高手趕來支援。
廂房之內,琴聲悠悠、酒香裊裊,內外兩重天地,截然不同。
梁發雙目微閉,悠然靜坐,任由婉轉琴音入耳,心神沉靜、古井無波。對外圍密密麻麻、虎視眈眈的嵩山弟子視若無睹。
時間緩緩流逝,雪仙心性怯懦,不敢停歇,一遍又一遍反覆彈奏著自己熟記的幾首江南小調。
一曲終了再奏一曲,幾首曲子輪番往復,足足重彈了兩三遍,指尖已然微微發酸,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就在此時,屋外街巷之間,紛亂嘈雜的腳步聲越來越密、越來越近,層層疊疊、人數眾多。足足近百道腳步聲響,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整座春風樓圍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風。
樓下人聲鼎沸、低聲涌動,壓抑的怒火與肅殺之氣層層攀升,整座樓閣都被一股沉重的威壓籠罩著,風雨欲來。
近百嵩山弟子齊聚樓下,卻盡數止步於大堂街巷,無人敢上樓逼近,顯然是謹遵號令,等候主事之人坐鎮。
紛亂嘈雜的腳步聲之中,一道沉穩厚重、與眾不同的腳步緩緩穿透喧囂,清晰傳入廂房之內,落進梁發耳中。
其餘弟子腳步急促紛亂、浮躁涌動,唯獨這一道腳步,不疾不徐、沉穩緩慢,一步一步踏在青石磚上。
落地厚重、節奏均勻,每一步都帶著渾厚內力的沉穩根基,暗含正宗武學的底蘊。
腳步聲刻意放緩,沉穩沉凝,帶著一股先聲奪人的壓迫氣勢,意在以勢壓人、震懾屋內之人,盡顯名門高手的底氣與威壓。
終於,正主來了。
梁發依舊雙目微閉,靜坐品酒,聽聞這道腳步聲,眼底毫無波瀾,神色淡然依舊,仿若未聞,依舊靜靜聽著耳邊婉轉琴曲,不動如山、靜待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