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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左挺

  孟津渡的黃河濁浪滾滾東去,帶走了金刀王家最後的幾分傲氣,卻帶不走梁發心底沉澱多年的一樁血仇。

  梁發立在渡口長堤之上,拂去肩頭塵土,收妥手中三千兩銀票,抬眼望向天地東南一隅。

  遠方雲霧繚繞,青峰連綿聳立,巍峨雄渾的中嶽嵩山橫亘天地,太室山巍峨插天,層巒疊嶂,隱於雲海之間,肅穆莊嚴。

  那便是嵩山派的根基之地,也是原著中埋葬了原身梁發性命的修羅場。

  昔日書中一幕幕畫面,此刻盡數湧上心頭,清晰得刺骨。

  原身梁發,勤懇習武、恪守門規,身為華山弟子,一生敬畏師門、行走江湖只求無愧本心,最終卻慘死在嵩山派冰冷的黑手套之下。

  死得憋屈、死得無名,一腔熱血盡數灑在無名荒郊,連公道都未曾討得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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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他魂穿此身,繼承了梁發的一切,背負了他的身份、他的人生,自然也要替他扛起這筆血海深仇。

  世道江湖,恩怨輪迴,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眼下嵩山派尚未對華山出手,左冷禪的野心尚且藏於羽翼之下,未曾徹底展露鋒芒。

  可梁發心中清楚,這一切都是遲早的事。

  左冷禪野心勃勃,一心吞併五嶽、獨霸武林。嵩山派嗜殺霸道、橫行中州的本性從未改變。往日如此,日後亦然。這場恩怨,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既然宿命里的刀光已然高懸,那便不必坐等屠刀落下。

  長久以來,江湖之中,從來都是嵩山派仗勢欺人、殺人放火、橫行霸道,無人敢與之抗衡,無人敢忤逆其鋒芒。

  今日,便該換一換規矩,輪到他這位華山弟子,主動亮劍,登門討帳!

  心念既定,梁發眼底掠過一抹凜冽寒芒,再無半分遲疑,提刀策馬,大步朝著登封縣方向行去。

  登封緊鄰嵩山,乃是嵩山派勢力輻射的核心之地。

  城中城外,遍布嵩山眼線,門派弟子往來不絕,是最容易撞上嵩山門人、打探消息,亦是最容易挑起紛爭的地方。

  春日風寒,郊野草木蕭瑟,沿途官道寬闊平整,只是行人稀疏,透著幾分肅殺寂靜。

  梁發孤身扛著厚重大刀,馬蹄奔馳,衣袂隨風翻飛,一路疾行,不多時便踏入登封城郊地界。

  剛轉過一處林道拐角,一陣微弱的呻吟嗚咽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嘶啞破碎,透著無盡痛苦。

  梁髮腳步一頓,眉頭微挑,循聲望去。

  只見路邊枯黃的草叢之中,橫七豎八躺著兩名青衫武者。二人衣衫破碎不堪,滿身血污,布料被利刃割裂,皮肉外翻。鮮血早已浸透衣袍,凝固成暗紅血塊,狼狽悽慘至極。

  二人渾身顫抖,蜷縮在地,想要掙紮起身,卻連動彈分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細碎嘶啞的嗚咽,發不出完整聲音。眼神空洞絕望,已然瀕臨絕境。

  梁發心生惻隱,大步上前俯身查看。

  指尖剛搭上二人腕脈,便瞬間洞悉傷勢,眼底寒意驟然暴漲。

  兩人雙手雙腳的筋脈盡數被人挑斷,筋骨廢損,徹底淪為廢人,從此再無習武可能,連尋常站立行走都是奢望。

  更狠的是,二人舌尖被人整齊割去,口腔血肉模糊,徹底失聲,終生不能言語,只能暗受苦楚,有冤無處訴,有苦無處言。

  下手之人手段陰狠歹毒,毫不留情,不奪性命,卻廢人一生、斷人言語。讓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盡無盡折磨,其心歹毒,令人髮指。

  梁發沉聲探查,發現二人體內殘餘的內力微弱清冽,並非嵩山霸道雄渾的內勁,反倒帶著西南武林的武學路數。腰間破碎的劍穗之上,還殘留著點蒼派特有的青紋標識。

  是雲南點蒼派弟子。

  堂堂名門弟子,遠赴中原,卻落得這般悽慘下場,棄屍荒郊,無人問津。

  梁發抬手輕輕撫平一人凌亂的髮絲,心中怒火翻湧。

  江湖紛爭,勝負輸贏本是常事,可這般折人筋骨、廢人言語、辱人尊嚴的惡毒手段,絕非正道所為,儼然是邪魔外道的行徑。

  他試著運功渡入一縷內力,想要暫緩二人傷勢,可二人筋脈盡碎、舌根全無,傷勢早已深入骨髓,回天乏術。

  縱然他內力渾厚,也只能暫時穩住二人心脈,保得住一時性命,卻治不好畢生傷殘。

  「罷了。」

  梁發輕嘆一聲,惻隱之心難掩。

  縱然萍水相逢、素不相識,也不能任由二人曝屍荒野、慘死於郊野。

  他起身環顧四周,想起不遠處散落著幾戶農家村落,炊煙裊裊。當即快馬上前,尋到一戶忠厚農戶,取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交付對方手中。

  「勞煩老鄉,駕牛車將林中兩位傷者送入登封縣城,尋一處靠譜醫館好生照料診治,所有資費我盡數承擔,餘下銀兩,盡數贈予你家,算作酬勞。」

  農戶見銀兩厚重,又見二人悽慘模樣,心生憐憫,當即點頭應下,連忙套上牛車,小心翼翼將兩名點蒼弟子抬上車廂,緩緩朝著縣城方向趕去。

  目送牛車遠去,梁發立在原地,眸底寒意愈發深重。他心知,這般狠辣歹毒的行徑,整個登封地界,除了橫行霸道、仗勢欺人的嵩山派,再無第二家。

  他壓下心頭怒火,提刀繼續前行,踏入登封縣城之中。

  登封縣城依嵩山而興,乃是中州有名的繁華城池,街道寬闊,商鋪林立,酒肆茶樓鱗次櫛比,往來行人絡繹不絕,商旅、武者、百姓穿梭其間,熱鬧非凡。

  只是滿城繁華之下,處處瀰漫著嵩山派的威壓,尋常江湖人士行走此間,皆是小心翼翼、不敢大聲張揚。

  此時日頭西斜,暮色漸濃,夕陽餘暉灑落街巷,為整座城池鍍上一層昏黃霞光。

  街道兩側燈籠次第亮起,煙火氣濃郁,各家酒樓茶館賓客滿座,談笑聲、勸酒聲、吆喝聲交織成一片。

  梁發一路緩步遊走,目光掃過往來武者,想要尋得嵩山派弟子蹤跡,一問究竟。

  可沿街行走數圈,入目皆是尋常商旅與江湖散客,始終沒有遇見身著嵩山服飾、佩戴門派腰牌的門人。

  天色漸漸暗沉,晚風微涼,街頭燈火愈發璀璨。梁發見一時尋不到蹤跡,便打算先尋一處乾淨客棧落腳歇息,待明日再設法尋訪嵩山門人。

  他隨意走入臨街一座二層酒樓,樓內賓客滿堂,酒香菜香混雜在一起,人聲鼎沸、喧鬧不已。

  尋了一處靠窗空位落座,剛點上酒菜,鄰桌几道閒談話語,便清晰傳入耳中。

  鄰桌坐著三名身著西南服飾的江湖人,口音帶著川地腔調,正是四川過來的江湖武夫,此刻正壓低聲音,低聲議論,語氣滿是憤慨與無奈。

  「可恨!可恨至極!那兩位點蒼派的兄弟,不過是隨口閒談幾句,竟落得如此悽慘下場,真是天理何在!」

  「誰說不是!我等遠道從中原訪友,從未招惹是非,不過是在酒樓小坐,閒聊談及嵩山派後輩,直言左掌門獨子左挺武功平平、資質庸劣,年過三十依舊只是三流身手,難承嵩山大業。」

  「嵩山派看似鼎盛,實則後繼無人。這般實話,竟也成了罪過?」

  另一人輕輕敲了下桌子,眼底滿是不甘與憋屈:「江湖之人,論武評功、閒談武學,本是尋常之事!嵩山派自詡名門正派,卻容不得半句實話,霸道蠻橫至此,簡直與匪類無異!」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字字泣血,悄聲盡數道出不久前發生的慘劇。

  原來就在今日午後,這三名川中漢子與兩名點蒼派弟子,同在這座酒樓歇腳飲茶。

  閒談之間,點評武林同輩,直言左冷禪一世梟雄、武功蓋世,堪稱嵩山數百年來第一人。

  奈何其子左挺資質愚鈍、慵懶成性,荒廢武學,年過三十修為低微,空頂著嵩山少掌門的名頭,卻是個不堪一擊的庸才。當真虎父犬子,嵩山派後繼無人,日後定然難續輝煌。

  二人不過隨口閒談,無心非議,卻不料隔牆有耳,話語間被混跡酒樓的嵩山眼線盡數聽去。

  那眼線不敢耽擱,立刻悄悄抽身離去,飛速趕往嵩山派駐城據點告密。

  不過半柱香時間,四名身著黃色勁裝、腰佩嵩山長劍的門派弟子氣勢洶洶闖入酒樓。不由分說,便將兩名閒談的點蒼弟子強行拖拽而出,當眾拳腳相加、肆意毆打。

  四人出手狠辣,拳打腳踢、招招兇狠,將兩名點蒼弟子打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癱倒在地。隨後當眾大肆嘲諷羞辱,極盡刻薄。

  「區區南疆偏門小派,也敢妄議中州名門傳承?」

  「也不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配不配點評左公子!」

  「嵩山底蘊深厚、人才輩出,豈是爾等井底之蛙能夠窺探!」

  嘲諷辱罵之聲,響徹整座酒樓,滿堂賓客無人敢出聲勸阻,盡數低頭噤聲,生怕引火燒身。

  沒過多久,一道張揚跋扈的身影,帶著兩名親隨弟子,大搖大擺趕來。

  正是嵩山派少掌門,左冷禪獨子——左挺。

  此人素來驕縱蠻橫、心胸狹隘,依仗父勢橫行登封,在城中素來無法無天、無人敢惹。聽聞有人非議自己、嘲諷自己庸碌無能,頓時勃然大怒,囂張至極。

  他上前一腳重重踩在一名點蒼弟子的胸膛之上,居高臨下,眉眼桀驁、神色陰狠,冷聲勒令二人跪地學狗爬,磕頭認錯,求饒贖罪。

  兩名點蒼弟子雖遭毆打、身受重傷,卻依舊保留武者風骨,寧死不屈、傲骨凜然,任憑他拳腳加身,始終不肯屈膝低頭、折辱師門。

  這般傲骨,非但沒有讓左挺心生半分敬畏,反倒徹底激怒了這位嵩山少掌門。

  左挺素來順風順水、橫行慣了,從未有人敢忤逆他的心意,更別說重傷之下還敢與他對峙。

  他當即臉色猙獰,厲聲喝令身旁弟子動手,手段殘忍至極,當場挑斷兩名點蒼弟子雙手雙腳筋脈,徹底廢去二人武學根基。隨後親手執刃,割掉二人舌頭,斷其言語。

  做完這一切,左挺嫌惡地揮手,命人將兩名廢人般的點蒼弟子拖拽至城外荒郊,隨意丟棄草叢,任由其自生自滅,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