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次子王仲強心思活絡,遠比守正穩重的兄長懂得變通,深諳江湖世故、人情冷暖。
他見父親進退兩難、糾結不已,立刻上前躬身拱手,輕聲獻策,語氣圓滑周全。
「父親英明顧慮,所言極是。那南霸天孤身闖中州,千里迢迢從南疆而來,登門挑戰父親,說到底無非是想踩著咱們金刀王家的名頭揚名立萬,博取江湖聲望。」
「可父親威震中州數十年,地位尊崇、輩分極高,豈能與一個無名後生賭命爭鋒?贏了,是理所應當,無人稱道;一旦輸了,便是身敗名裂、貽笑大方,著實得不償失。」
「孩兒有一策,可兩全其美。」
王元霸目光微亮,沉聲問道:「你且細說。」
王仲強微微一笑,語氣篤定圓滑:「江湖紛爭,未必非要打打殺殺。那南霸天所求不過虛名,咱們便給他虛名,再輔以實利,足以化解這場禍事。」
「咱們可以對外宣稱,父親年事已高,氣血衰弱,身體抱恙,常年靜養、久不習武。此時與人交手,已然失了公允。他若是勝了一位帶病垂暮的老者,算不得真本事,反倒落個恃強凌弱的名聲。」
「隨後咱們主動退讓,放下身段,認下他這個江湖朋友,送上厚禮交好。以此了結恩怨,順勢將牌匾贖回。」
「如此一來,他得了名聲、得了錢財,顏面盡數占盡,再無理由糾纏為難我王家。父親的威名保全,王家體面無損,牌匾亦可安然取回,一舉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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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句句說到了王元霸的心坎里。
他本就忌憚對方功力高深,又惜自己半生威名,不願冒險死戰。此刻聽聞此萬全之策,心中糾結瞬間消散,當即頷首,眉宇間的陰霾散去大半。
「唔,此策甚好,圓滑周全、不傷根本。」
王元霸抬手擺了擺,語氣鬆弛下來:「此事便交由你們兄弟二人全權處置。帶上銀票厚禮,出城前往孟津渡,好生周旋。務必平穩了結此事,取回牌匾,莫再生出風波來。」
「孩兒遵命!」
王伯奮、王仲強兄弟二人齊聲領命,躬身行禮,轉身退出書房。二人步履輕快,臉上已然露出幾分輕鬆笑意,只覺這場滅門般的危機,已然穩穩化解。
在他們看來,江湖浪子終究是為財為名,只要錢財到位、身段放軟,便沒有擺不平的恩怨。
一個時辰後,孟津渡外。
黃河滔滔,濁浪翻滾,滾滾河水奔騰向東。風聲呼嘯而過,卷著水汽撲面而來。
渡口旁的青石長堤上,梁發勒馬靜立,一身布衣隨風微動,身姿桀驁挺拔。肩頭早已卸下那百餘斤的鎏金大匾,牌匾靜靜立在身側青石旁,熠熠生輝。
不多時,兩匹快馬疾馳而來,馬蹄踏碎堤岸塵土,穩穩停在不遠處。
王伯奮、王仲強兄弟二人翻身下馬,一身錦袍勁裝,頭戴玉冠,腰佩寶刀。初見梁發時,眼底深處仍藏著幾分世家子弟的倨傲,只是礙於局勢,強行壓了下去。
二人快步上前,收斂姿態,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至極,與先前門前護院的蠻橫、王家往日的盛氣凌人截然不同,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南大俠久候,我兄弟二人冒昧前來,多有打擾。」
王仲強笑容溫和,語氣謙卑,率先開口示好,隨後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厚的銀票,雙手捧著,恭敬遞上。
「我家父年事已高,近日氣血虧虛、舊疾復發,身體抱恙,實在無力動彈赴約,更無法提刀與人爭鋒。」
「我輩習武之人,當敬長恤老,若是以壯年之身,威逼一位垂暮老者出手,勝之不武,徒增江湖笑柄。」
「我王家深知南大俠武藝超群、胸襟寬廣,不願恃強凌弱。此番特備薄禮,三千兩銀票,略表誠意,願與南大俠結個江湖善緣。」
「還望南大俠高抬貴手,歸還府上牌匾,就此化干戈為玉帛,日後江湖相見,我王家必當禮遇大俠。」
梁發垂眸望去,目光落在那疊平整嶄新、面額十足的銀票上,只覺哭笑不得,心底生出無盡的感慨。
果然,江湖從來分兩極。
初出茅廬的年輕武者,心中皆是俠肝義膽、快意恩仇。眼裡只有正邪對錯、武道高低,事事靠刀槍說話,信奉打打殺殺、以武證道。
可越是成名已久、紮根世家、身居高位的老江湖,早已磨平了血性稜角,看透了江湖本質,心中只剩人情世故、利弊得失。
他忽然想起華山派一眾同門,堂堂名門大派,為了幾兩碎銀、些許供奉,殫精竭慮、處處陪笑,小心翼翼周旋各方,活得拘謹憋屈。
反觀自己,不過隨手扮了一回惡人南霸天,上門踢館示威,尚且未曾真正出手、橫行霸道;更未敲詐勒索、欺辱旁人,堂堂中州頂級世家,便主動乖乖送上三千兩銀票。
這般來錢速度,輕鬆得令人咂舌,簡單得近乎荒唐。
梁發抬手接過銀票,指尖撫過紙面,心中暗自唏噓。也難怪世人常嘆人心不古、世風日下,江湖道義逐年衰敗,武林風氣每況愈下。
勤懇行俠仗義、守正修身之人,常年清貧潦倒、四處碰壁,受盡世間冷眼。
可但凡身懷本領、敢於強勢霸道、不守規矩之人,卻能不費吹灰之力,得來旁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富貴榮華。
老老實實恪守人間正道、行俠濟世,勞心勞力、處處吃虧,遠不如強勢霸道、隨心所欲來得痛快安穩。
長此以往,世間武人有誰還願堅守本心、苦修正道?但凡手上有幾分本事,便只會想著如何投機取巧、快速牟利,惡人橫行、良善蒙塵,便是世間常態。
心念至此,梁發無奈搖頭,只覺荒誕又現實。
眼下王家姿態放得極低,說辭面面俱到,又是賠禮又是送禮。句句以老者體弱、勝之不武為由示弱,禮數周全、誠意十足。
自己此番上門挑戰,本就師出無名,可對方已然服軟示弱,若是繼續不依不饒、執意逼迫七旬老者帶病出戰,反倒顯得自己蠻橫無理、咄咄逼人,落得個恃強凌弱的惡名。
縱然打贏了,也半點不算光彩,反倒折損自身格局。
罷了。
王老頭年邁體虛、久疏戰陣,確實不宜再戰,此番便暫且饒過他,成全他半生威名。
梁發心中打定主意,又看著手中輕飄飄的三千兩銀票,微微沉吟。自己此行本意是比武爭鋒、揚名立萬,並非敲詐勒索,平白收人家巨額銀兩,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轉念一想,他心中便有了計較。
日後林氏一家落難,深陷險境,性命堪憂,屆時自己出手相救,保全林家上下老小性命。這三千兩銀票,便算作是提前收下的報酬。也算有理有據、兩不相欠,不算平白取人之財。
想通此處,梁發心中再無顧忌,抬眼看向身前躬身而立的王氏兄弟。
他目光細細掃過二人身形,上下打量一番。
王伯奮、王仲強兄弟二人,皆是四十歲上下的壯年武者,身形魁梧、筋骨結實,身著錦緞勁裝,腰挎鋒利金刀,一眼看去便是功底紮實、絕非庸手的江湖好手。
二人常年身居高位、養尊處優,麵皮白淨、體態豐健,沒有底層武夫的粗糙滄桑,卻也少了浴血廝殺的凌厲煞氣。
梁發眼底掠過一抹淡淡戲謔,緩緩開口,聲音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你們王家老爺子年邁多病,氣血衰敗、久不習武,身子孱弱,老子自然不會趁人之危,強人所難。」
「這牌匾,我可以完好無損還給你們,今日之事,也可就此作罷,不再為難王家。」
聞言一瞬,王伯奮、王仲強二人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之色,心頭大石徹底落地,滿臉鬆弛欣喜。連忙上前半步,拱手作揖,語氣極盡恭順感激,徹底沒了半分世家子弟的傲氣。
「多謝南大俠高義!多謝南大俠胸襟寬廣!大俠果然名不虛傳,體恤老者、心懷仁義,我兄弟二人佩服至極!」
二人連連道謝,臉上堆滿諂媚笑意,只覺三千兩銀票換得圓滿結局,實在太過划算,已然開始盤算著回府如何向父親復命、如何宣揚此事保全王家顏面。
可就在二人滿心歡喜、以為風波徹底平息之時,梁發話鋒驟然一轉,語氣陡然凌厲,笑意帶著幾分冷冽:「不過,你家老頭久病體虛、不堪一戰,情有可原。」
「但你們兄弟二人,正當壯年、筋骨強健、氣血充盈,無病無災、精力充沛。」
「老子千里迢迢從南疆遠赴洛陽,專程來領教金刀王家的刀法絕學,總不能空手而歸、一無所獲。老爺子不能打,那便由你們兩個代替他出手,陪老子走上幾招、比試一番,總該沒問題吧?」
話音落下,狂風驟起,氣氛瞬間凝固。
「啊?!」
王伯奮、王仲強二人臉上的狂喜笑意瞬間僵住,硬生生凝固在臉上,轉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錯愕、猝不及防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