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數道拳腳掌風逼近身前,馬身微微晃動,梁發不慌不忙,腳下勁力微吐,輕輕一拍馬背。
只聽駿馬一聲輕嘶,梁發身形陡然騰空,如大鵬展翅,輕飄飄掠起三丈有餘,徑直越過八名壯漢的頭頂,借力翻身,穩穩落在眾人身後,身姿從容瀟灑,不沾半分煙火氣。
一擊落空,八名壯漢毫不停滯,齊齊旋身折返,腳下發力,再度瘋撲而來,拳風呼嘯、掌勢凌厲,步步緊逼,兇悍程度遠超尋常江湖打手。
可他們快,梁發更快。
他腳下踏出八卦游身步,身形飄忽不定,似行雲流水,如風中柳絮。
八人的兇猛撲擊、密集拳腳,竟連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分毫。只見他在八道身影之間穿梭閃避,進退自如,宛若閒庭信步,從容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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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眾人招式用老、身形交錯的瞬間,梁發雙手翻飛,抬手輕拍,左右各兩下,精準落在四名壯漢後背。
掌風輕柔,卻暗藏渾厚內勁。
砰砰砰砰!
四聲輕響接連落下,一股巧妙的借力推力驟然迸發。八名壯漢本就前沖之勢極猛,被這股內勁一引一推,身形瞬間失控,前後相擁,直直撞作一團。
頃刻之間,八人層層堆疊,如同滾落的保齡球一般擠在一處,疊成一座高高的人堆,四肢相互牽絆,渾身氣血滯澀,渾身酸軟無力,半點動彈不得。
只能此起彼伏地發出「哎喲哎喲」的痛呼呻吟,狼狽不堪。
梁發掃了眼滿地哀嚎的眾人,神色淡然,不屑與之多言爭辯。轉身抬步,徑直邁入王家大門,步履從容,仿若踏入自家庭院。
剛跨過門檻,抬眼便見大門正上方的門房梁檐處,高懸著一塊漆黑鎏金大匾。牌匾質地厚重,足足百餘斤,漆面光潔,四個鎏金大字筆力雄渾、熠熠生輝——見義勇為。
牌匾右下角,赫然題著當朝河南巡撫的名諱與落款,乃是官府親賜的榮耀,也是金刀王家立足中州、享譽江湖的門面與依仗。
王家上下向來視若珍寶,日日清掃,不敢有半分損毀。
梁發仰頭望著牌匾,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冷笑。
王元霸這般看重這塊官賜牌匾,視之為家族榮光,那他今日,便以此匾做文章,好好逼一逼這位金刀老前輩。
心念既定,梁發足尖一點地面,身形驟然拔起,凌空飛躍三丈之高,單手穩穩探出,精準扣住牌匾頂端。
只聽輕微的木軸摩擦之聲,他僅憑一己之力,便將這百餘斤的厚重牌匾輕鬆摘下,穩穩的扛在肩頭,落地無聲。
他肩扛鎏金大匾,大步折返而出,步履鏗鏘,氣勢張揚。
行至門前人堆旁,梁發彎腰,輕輕拍了拍幾名壯漢的臉頰,語氣戲謔又帶著十足霸道:「回去告訴你們家王老爺子,老子就在城外孟津渡等他前來領教!」
「他若是識趣,便親自帶刀前來與我一戰;若是貪生怕死、不敢赴約,那也無妨!這塊巡撫親賜的『見義勇為』牌匾,老子便隨手扔進滾滾黃河之中,讓你們王家的榮光,盡數付之東流!」
話音落下,梁發翻身上馬,肩頭扛匾,策馬揚鞭,長笑聲響徹長空:「哈哈哈哈!告辭!」
馬蹄聲漸漸消散,人影也漸行漸逝,只留下滿院狼藉、哀嚎不止的護院,以及整座陷入慌亂的金刀王府。
王家府邸之內,此刻已是人心惶惶、上下大亂。
金刀王家,內院書房肅穆沉靜,檀香裊裊,煙氣細細纏繞著樑柱雕花,本該是世家清修、論武品茶的清雅之地,此刻卻被一團濃重的焦躁與屈辱死死籠罩。
方才門前護院狼狽落敗、百年牌匾被人當眾摘走、揚言要拋入黃河的消息,早已如風般傳遍整座府邸。
下人間竊竊私語、人人惶恐,一眾武師垂頭喪氣、顏面盡失,就連府中尋常僕從都能察覺,今日王家在洛陽地界,算是徹底栽了大跟頭。
雅致肅穆的書房中,年過七旬的王元霸一身藏色錦袍,鬚髮皆白,面容剛毅,眉眼間自帶數十年刀術沉澱的凌厲煞氣。
只是此刻,這位威震中州的金刀老者心中怒火翻湧,心緒煩躁至極。
他背著手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指節微微摩挲,一雙閱盡江湖的眸子寒光沉沉,眼底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
口中連聲追問,聲線中帶著壓抑的暴怒:「查清楚了沒有?到底是何方狂徒,膽敢闖我金刀王家府邸,當眾尋釁滋事、折我王家顏面!」
腳步聲急促,長子王伯奮、次子王仲強並肩匆匆而入,二人皆是面色凝重、眉宇緊鎖。
二爺王仲強率先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語氣沉穩地回稟:「父親,已經查探清楚了。來人年約三十,氣度桀驁,自稱天南瓊州八卦門門主,南霸天。」
「此人此番專程從南疆遠赴洛陽,目的極為明確,便是登門挑戰父親您。孩兒已派人打探過他的底細,此人近期橫行弘農一帶,連敗當地數位成名的武林名家,一身內外功夫極為紮實,力大無窮,刀法兇悍霸道。」
「尋常江湖高手,根本接不住他三招兩式。不過此人行事頗有分寸,與人交手從不下死手,點到即止,留有餘地,並非奸邪兇徒。」
「八卦門……」
王元霸聞言,鼻腔中發出一聲冰冷的冷哼,腳步驟然停下,眸中滿是不屑與傲然。
「八卦掌、八卦刀法,本就是易練難精的江湖武學,入門簡單,想要練至大成、臻入化境,難如登天。若是當真能修煉圓滿,倒確實有資格與我王家金刀刀法分庭抗禮、一較高下。」
「可縱觀中原武林,修習八卦刀法、八卦掌的武者數不勝數,遍地皆是,可真正能登大雅之堂、名揚江湖的,唯有鄭州莫家一脈!」
他眉宇間傲氣更盛,語氣愈發輕蔑:「莫家與我王家世代姻親,交情深厚,天下修習八卦武學的武者,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江湖之中,但凡練八卦功夫的,誰不給我金刀王家三分薄面?」
「區區一個偏居天南、出身蠻荒之地的野路子,無名無籍,無門無派正統傳承,也敢妄稱八卦門主,上門挑釁我王家數十年的金刀威名?他也配!」
長子王伯奮立在一側,身姿端正,神色凝重,全然沒了往日身為王家大爺、中州武林世家子弟的倨傲氣度。
他親耳聽聞門前戰況,細細盤問過落敗的八名護院,心中早已對這位天南來的不速之客生出幾分真切的忌憚,沉默片刻後,終於沉聲開口,語氣鄭重無比。
「爹,此事萬萬不可輕敵,更不能小看了此人。」
他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目光懇切,字字發自肺腑:「尋常江湖武人,縱是身懷輕功,也需借力騰躍、階梯輔助。」
「可此人不用分毫借力,平地一躍便高達三丈有餘,輕身功夫已然臻至江湖頂尖水準。」
「百餘斤的實木鎏金牌匾,堅固厚重、嵌得極緊,尋常壯漢合力都難以撼動分毫,他卻單手凌空摘取、落地無聲,舉重若輕,這份內力根基,絕非泛泛之輩。」
「孩兒細細思量,此人必然身負極高深的內功修為。輕身功夫乃是內力滋養而成,他身法如此飄逸雄渾,內力定然渾厚綿長,絕非普通一流高手可比。」
「八卦武學本就是最為詭變靈動的路數,尋常人練之尚且能在江湖立足,此人功力如此精深,將八卦掌、八卦刀法練至大成,其威力定然匪夷所思。」
「孩兒私以為,咱們親家鄭州莫家的正統八卦刀法、八卦掌,傳承正宗、享譽中原,可若是真與這位南霸天對敵,恐怕……當真不是人家的對手。」
這番話落地,書房內的檀香菸氣仿佛都凝滯了幾分。
王元霸身子微僵,先前眼底的輕蔑與傲氣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凝重。
他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南疆蠻荒之地冒出來的野路子武夫,憑著一身蠻力狂妄自大,上門碰瓷蹭名氣,可聽完長子一番細緻剖析,心中的輕視徹底煙消雲散。
他緩緩點頭,眉頭緊鎖,背著手在書房內緩緩踱步。一圈又一圈,腳步聲沉悶厚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王家的顏面之上。
良久,他才停下腳步,嗓音沙啞,帶著壓抑多年的滄桑與糾結。
他指尖反覆摩挲著掌心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眸底怒火翻湧,卻又摻雜著幾分忌憚與遲疑,進退兩難,心緒亂到了極致。
「你說得沒錯,此人功底,確實可怕。」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悠遠又晦澀,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憋屈:「那塊『見義勇為』牌匾,是河南巡撫親題親賜,不僅是我王家世代榮光、門面依仗,更是官府背書的體面,代表著官家與我王家的交情顏面。」
「牌匾若是果真被扔進黃河,我王家不止是武林蒙羞,便是在官府眼中,也會淪為笑柄,此事絕不能忍,牌匾必須取回。」
話至此處,王元霸話鋒一轉,語氣瞬間變得遲疑,滿是顧慮與不甘:「只是……老夫成名已數十年,早功成名就,隱居府邸多年,極少出手與人爭鋒。」
「常年養尊處優,疏於練刀,手上功夫早就生疏,刀勢鋒芒不再。」
「如今老夫年逾七旬,氣血衰敗,筋骨鬆弛,真要與這等正值壯年、功力精深的頂尖好手死戰,勝負尚且未知。」
「萬一老夫落敗,這數十年『金刀無敵』的赫赫威名,恐怕一朝盡毀。往後我王家在洛陽、在整個中州武林,便再無立足之地了。這份代價,咱們輸不起。」
盛名累人,便是如此。
未成名時,可放手拼搏、敗亦無妨;可一旦登臨頂峰、名揚天下,便處處是顧忌,步步是牽絆,再也輸不起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