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賈敬同樣沒有回家。
給出的理由也很簡單,他習慣了觀中的生活,不樂意給自己找事幹了。
尤本芳和蓉哥兒無奈,只能一大早的帶著惜春一起,去陪他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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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外面又下雪了。」
惜春掀開車簾,往外看的時候,天上又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
尤本芳的眉頭蹙了蹙,「蓉哥兒,我們家的粥棚這些日子如何?」
「母親放心!粥棚那裡兒子並不曾懈怠。」
蓉哥兒道:「因著過年,兒子還命人往裡添了些肉,做成肉粥。」
粥棚是他管的,他親眼看到災民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早不用尤本芳吩咐,便加大了賑災的力度,「另外還命人蒸了許多饅頭,今兒也讓大家過個好點的年。」
蓉哥兒道:「那裡不獨我們一家如此,兒子聽說,昨天林家走漕運,送了五船糧食過來,就是特意給林姑姑施粥呢。」
這事兒尤本芳知道。 林妹妹管家每天都關注糧價,在京城糧價還未起來的時候,就覺不妥,特意寫信給林如海。
等到她也以林家的名義開始施粥,更是連連去信。
林如海拗不過他的寶貝女兒,可不就給籌措了糧食送過來嗎?
「我知道,我知道,林姐姐之前還特意問我和嫂子了,說是要勻我們家一船。」
惜春道:「我們同意了,結果二姐姐、三姐姐也問她要,林姐姐也同意了,但昨天下貨的時候,朝廷徵用了三船,沒辦法我們就只能跟西府那邊平分一船的糧了。」
還有這事?
尤本芳和蓉哥兒面面相覷。
「不是我不告訴你們呀!」
惜春看他們兩個,道:「蓉哥兒,你昨兒去了秦家到晚上才回來。大嫂,你和老安人陪老太太去白馬寺祈福,晚上我和林姐姐、三姐姐過去的時候,他們都說你累了,我們也就沒再說這事了。」
原來如此!
尤本芳把她往身邊摟了摟,「嗯,你們真能幹。」
她對這幾個小姑娘是可以徹底放心了。 「回頭你可要寫信給你姑父,好好謝謝他。」
「我不用專門寫信,我就把邀月菀和林姐姐畫一起,給林姑父送過去就行了。」
這幅畫她已經畫了一段時間,林姐姐還托寶姐姐給她搬了好多顏料。
「不是……」
尤本芳懵了,「那幅畫你不是畫給我的呀?不是說你還欠我一幅畫嗎?」
她一直以為這丫頭是給她畫的。
「哎呀,好嫂子,冬天太冷,只畫一會兒,我的手就凍僵了。」
惜春笑著給自己討情,「您再等等,這一副先給林姑父,明年就畫一幅專給您的。」
尤本芳:「……」
她還能說啥呢?
林妹妹她天天見。
相比於林如海,這畫——確實可以再往後推一推。 「明年的這一副,你把你們姐妹全都畫上去。」
尤本芳在蓉哥兒偷笑時,給她提條件。
「……好吧!」
惜春知道自己干不過嫂子,今天不應,明天她總會用各種法子讓她應下來。
一家三口在風雪中被一眾護衛擁簇著往玄真觀去時,卻不知道,水月庵里,王夫人起床時滑了一跤,半邊身子馬上就不能動了,庵里正讓人往府里送急信。
尤三姐收到信不敢自專,忙帶著人一起到了榮國府。
老太太喜歡熱鬧,聽到她來了,還高興的很,「早就該來了,你娘呢?」說著,她還往外面望。
賈家這麼多兒孫,目前為止,卻只有賈璉一個人在正兒八經的當官。
可尤家已經有兩個女婿進了京營。
他們還都是皇上親自考的,
未來定是心腹中的心腹。
因此,賈母對尤老娘也客氣了起來。 「你娘沒來嗎?」
「回老太太,母親說,家裡不能一個人沒有。」
尤三姐強笑了笑,朝王熙鳳打了個眼色,「您稍等,我和鳳姐姐說幾句話。」
「怎麼了?」
王熙鳳莫名其妙跟著她到外面的院子,「大過年的,神神秘秘的,做什麼呢?」
「水月庵那邊的劉婆子來報,二太太清早摔了一下,半身不能動了。」
什麼?
王熙鳳呆住了。
姑媽的中風是……復發了嗎?
這大過年的。
她望了望歡聲笑語的地方,想了想道:「劉婆子人呢?我帶她去見二叔。」
王熙鳳可沒打算沾這事兒。 雖是親姑媽也是親嬸子,但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
此時,賈政正和賈赦、賈璉、賈環他們在一起說話。
王熙鳳帶著劉婆子直接就過去了。
「……晦氣東西!」
大過年的,都不讓他們消停。
賈政很不耐,「派個管事,請個大夫過去看看吧!」
反正他是不會去的。
「大過年了,就別告訴老太太了。」
「二叔,寶玉那裡還是說一聲吧!」
賈璉收到媳婦的眼神暗示,起身說了一句,「這二次中風,有時候也是極兇險的。」
其實不僅寶玉要去,他這個親侄子也不好自自在在的在家過年。
就是三妹妹探春和賈環以及大嫂李氏和蘭哥兒,不知道便罷,知道了,亦當如此。 「要不,您看這樣,侄兒帶著寶玉和環兄弟先去看看!若是沒有大礙,明兒再讓三妹妹她們過去。」
「……也罷!」
賈政看了他一眼,知道侄子這話沒毛病。
不管是寶玉、環兒還是蘭哥兒,將來都是要走仕途的。
若是被人知道不孝……
「只是老太太那邊若是問起來……」
「就說,他們也跟去了玄真觀吧!」
賈赦添上一句。
於是,沒多久,賈璉帶上寶玉和賈環就往水月庵去了。
全府上下,只有寶玉為他親娘的身體擔心,其他人……
邢夫人知道王夫人二次中風,如今又半邊身子不能動,臉上的笑容都比平日裡多了一些。
這個曾經事事壓她一頭的弟媳婦,從骨子裡看不起她。 嫌她小門小戶出身,嫌她沒嫁妝,嫌他們大房搶二房的資源。
哼~
明明是他們二房想要搶占他們大房的東西。
如今真是老天有眼啊!
邢夫人的心裡別提多暢快了。
王子騰在邊關連番大捷,卻放任忠靖侯史鼎不管,那對賈家的的敵意能少嗎?
邢夫人原先一直擔心王子騰回京,二房有了撐腰的,肯定又要過來打壓他們大房了。
雖然這個家的管家權還是輪不著她,但是如今賈璉和鳳丫頭兩口子比以前好多了,更何況她還有二丫頭迎春和琮小子。
近來和尤老娘取經,年紀最小的賈琮,每天放學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呢。
邢夫人對如今的日子越滿意,就越怕出意外。
現在好了,王氏再次中風,王家就算想給二房撐腰,離間他們賈家,一時也找不到切入點了。
她在暗中高興時,心思敏感的林黛玉和探春,早覺不對。 不過,還沒等到她們朝尤三姐打聽,趙姨娘就從賈政那裡知道了。
原來賈政也覺暢快,去淨手時,特別跟服侍的趙姨娘說了。
趙姨娘哪裡忍得住,當時就裝模作樣的在那裡擦起了眼睛,大過年的,她紅了眼睛,別人肯定要問啊!
這一問不得了……
沒多大一會,黛玉和探春就從紫鵑、侍書那裡知道了。
鴛鴦雖然吃驚,不過看大家的樣子,就知道不能再瞞老太太了。
再瞞下去,老太太該怨她們不盡心了。
於是,她也附到老太太的耳邊,說起王夫人二次中風的事。
「這也太不小心了。」
不管心裡怎麼想,至少面上賈母穩的很,聞言就嘆氣道:「去,讓政兒過來。」
果然不省心的人,什麼時候都不省心。
這大過年的,還下著雪,這個萬人嫌的東西,還要鬧一鬧。 「老太太……」
「老婆子怎麼聽說王氏摔了?」
「……是!」
賈政偷著瞟了一眼趙姨娘,垂頭喪氣的應是。
「唉~」
賈母當著許多人的面嘆氣道:「這大過年的,你們到底幾十年的夫妻,宮裡的娘娘也還惦記著,你也過去看看吧!」
要是王氏救不過來,嘎嘣一下就死了,外人又會說她二兒無情無義,對結髮妻子太過狠心。
就是寶玉和元春,嘴上不會說什麼,心裡肯定也會怨怪的。
「我……」
「老太太,」探春忙上前一步,「孫女願和父親一起。」
「孫媳和蘭哥兒也是。」
李紈也忙上前一步。 「罷了罷了……」
賈母想了一下道:「想去便都去吧,回頭跟她說,等天好些了,老婆子就也過去看望她。」
「是!」
賈政心不甘,情不願的出來,「趙氏,隨老爺我一起吧!」
王氏讓他過年都消停,那她也別想快活。
賈政知道,王夫人就最討厭趙姨娘,就立意帶過去氣她。
「誒~」
趙姨娘眉開眼笑的正要答應,衣襟就被探春猛的一扯。
她回看女兒時,看到女兒眉眼非常嚴肅的搖頭。
「老爺~」她馬上轉了面色,好像痛苦的摸了摸膝蓋,「忘了,我這膝蓋今天又疼的厲害!」
這都是年輕的時候,被太太罰跪罰的。
那時候還一心想著老爺能救她, 後來發現老爺也就嘴上說的好聽,事實上不可能救她以後,為了小命,也為了孩子,她就鬧就嚷嚷……
然後一天天的就變成了這府里的倒三不著兩的糊塗人。
「這麼遠的路……」
她臉上帶著恐懼和祈求,到底讓賈政有些不自在,「算了,你就別去了。」
「多謝父親,姨娘,您要不就早點回去,要不就去茶水房烤烤火。」
探春大鬆一口氣。
父親和嫡母怎麼鬧都行,可若姨娘也去……
嫡母萬一有個什麼,娘娘、二哥甚至王家恐怕都會怪上姨娘。
到時候父親能保住姨娘嗎?
不僅不會保姨娘,甚至為了平息某些他承受不了的東西,也會反過來怨怪姨娘。
探春害怕!
為了姨娘和她以及環兒的安全,姨娘老老實實在家才是最好。 「誒誒,我先去……烤烤火。」
趙姨娘不明白為什麼,但她知道女兒不會害她。
老話說,跟著高人有粥喝。
她女兒在眾姑娘里,就是極聰明的。
一瞬間,好像因為膝蓋疼,趙姨娘連走路都有些不方便起來。
李紈全程看在眼裡。
她在小姑子看過來時,輕輕的點了下頭。
半晌後,李紈和探春、蘭哥兒都在馬車裡等急了,賈政還沒出來。問就是人家腿也疼,在揉藥……
姑嫂兩個都挺無語的。
又過了好一會,賈政才慢慢的出來,「雪天路滑,車走慢點。」
他可不想因為那個毒婦,再出個什麼事。
於是,這兩輛馬車慢悠悠的駛出寧榮街,慢悠悠的往水月庵去。 此時,王夫人已經又醒了。
她感覺自己的天塌了。
當初王太醫和李老大夫就說過,這個病很有可能復發。
但是她是真的越來越好,王夫人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例外。
沒想到啊……
王夫人後悔不已,早知道今天就該多睡一會。
她一個人,什麼過年不過年的?
明明好日子過才多久啊!
她在痛苦中反思時,也終於覺得是肉吃多了,菩薩不保佑了。
回頭再好些,她一定注意些。
王夫人在心裡祈禱,盼著京里的大夫能早點來。
「二太太,藥好了。」 佩鳳很無奈的親自端了藥進來。
「嗚嗚~嗚嗚嗚~~~」
王夫人不願喝。
她不相信鄉下的大夫。
既然報信到府里,別人不管她,寶玉總歸會管的。
而且老太太和尤氏就算再恨她,聽到她中風再興災樂禍,為了賈家世家大族的面子,為了娘娘,也會給她請個大夫。
王夫人怕現在喝了藥,到時候藥性有衝突,就真的完蛋了。
「二太太,您不喝藥怎麼成呢?」
佩鳳也怕擔責,畢竟大姑娘元春是宮裡的娘娘。
賈家可以頂住王家的問責,但大姑娘若遷怒,她一樣得不著好。
「大夫都說了,您這病得在發病時儘快吃藥。」
「嗚嗚嗚~」 王夫人堅決搖頭。
一個小村醫知道什麼?
「來人……」
佩鳳正要叫幾個人過來給她灌藥,她就殺豬似的叫,「嗚~啊啊~~」
「她這病不能情緒激動。」
大夫的聲音剛剛在外面響起,王夫人便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