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何等的鼠目寸光啊!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誰知之者?
祖父和伯祖父都不在了,賈家需要她回家重振聲威。
「還是說……,就是大嫂子不想讓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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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元春沒再看賈母了,只盯尤本芳,「不知本宮何時得罪了大嫂子,還請大嫂子告訴一聲,我好告罪,大嫂子原諒則個,讓本宮回次家吧!」
這一次,她用了本宮。
語氣也凌厲了許多。
「娘娘何必說這等負氣話?」
尤本芳就知道這火會燒到她這裡來,「我們姑嫂之間,何時拌過嘴,紅過臉?」
「既然沒有,那大嫂……」
「省親一事,在剛聽說的時候,老太太就召了我們商量。」
連邢夫人都能學著用言語彈壓元春,可這攸關全族的大事,老太太卻只想當慈愛祖母,讓別人當惡人。 哼~
好人她做,壞人別人做,想的倒好。
紅樓里,元春省親回家,最後分發禮物的時候,讓寶釵跟寶玉一個樣。
那時候賈母不知道元春的態度嗎?
肯定是知道的。
但是,她就是想當一個慈愛祖母。
只在家裡偶爾彈壓一下王夫人。
就是攆薛家,也沒有直言說出,以至於薛姨媽和薛寶釵裝聾作啞,好像聽不出這老太太的意思,她也沒有半點辦法。
但憑她在賈家的地位,真要有心,如何按不住王夫人?
尤本芳在元春看向賈母的時候,也看向她,「但娘娘只怕不知,為還國庫欠銀,當年接過駕的人家,就算沒有精窮,也都沒什麼餘力,再建府建院了。」
她也隱晦的說了史家。
當然,元春以本宮自稱,尤本芳也不覺得再有喊她妹妹的必要。 她的妹妹多的很,不差這一個。
紅樓里,元春的判詞是: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
這第一句話,就點到了關鍵。
皇宮是權力鬥爭的漩渦中心,而她的是非對錯,要用那麼長的時間來分辨……
不死她,又死誰?
太上皇和皇帝的微妙關係,她就真的什麼都不懂嗎?
不過是抱著那麼一點僥倖。
她想回家,就要全族陪著她一起賭那絲僥倖,何其蠢也?
那句三春爭及初春景,分明是反諷。
她但凡有探春的一點聰明,也不至於會落到那般境地。
「托祖宗的福,寧、榮二府雖然還不至於如此,但省親別院,也沒那麼容易建。」
元春:「……」 這一次,她看著老祖母了。
京城地價貴,她知道,但賈家明明有地。
「祖母~」
元春的眼睛又紅了,「真的那麼為難嗎?」
她希望祖母能說,緊緊可以的。
可是賈母卻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太上皇有恩典,賈家原該接著。」
拒絕孫女省親的事,不能由賈家提。
只能由孫女自己跟皇帝說,她攔住了家裡省親的提議。
這樣,皇帝最起碼會覺得孫女是站他這一邊的。
出嫁從夫。
太上皇對賈家是不錯,可太上皇也曾把賈家推到最難的境地。
「只是……」 老太太看看大兒媳婦和兩個孫女,到底沒當場說出來。
她起身拉起元春,「這裡面啊,還有件事,祖母沒跟你說。」
元春知道是要談秘事了,便也捏了捏她的手,道:「祖母是要用水嗎?這邊來。」
兩個人往內室去。
賈母便把尤本芳那天說的,扮開了,揉碎了,跟元春說。
「你大嫂子的話雖然難聽,但道理是有的。」
賈母也心疼孫女,這好不容易進宮了,也在皇上這裡掙出了一個名份,家裡卻不能迎她回家,後宮與孫女不對付的嬪妃,只怕都要嘲笑到她臉上。
但有些臉,不是那麼要的。
「皇上沒銀子。讓我等六、八等日進宮,以解思念之情,已是莫大恩典。」
賈母摩挲著孫女的手,語重心長,「太上皇鬧那一出,也是因為太上皇一輩子過得逍遙自在。」
但他快活了,國庫空虛啊!
「皇上自登基以來,處處儉省,如何見得了鋪張浪費?」 賈家才從泥潭裡掙扎出來,又怎能還往坑裡跳?
「好孩子,祖母知道委屈了你。」
老太太從兩邊的袖中暗袋裡,各摸出厚厚一卷銀票,「但璉兒才做了武選司的郎中,多少人盯著呢。你大伯怕給他惹麻煩,在酒色上都收斂了許多。」
她也怕孫女記恨大兒子。
「這裡面共有四千兩銀子,其中的兩千兩是你大伯連夜送來,讓帶給你的。」
大兒子在這方面也確實做得不錯。
倒是口口聲聲,想要孫女回家的二兒子,明明知道她們今天要進宮,卻只讓她看看元春有沒有清減,銀子那是一文也沒有。
賈母都不知道怎麼說他好。
「不回家,祖母每月也能來看你。」
看到孫女垂頭不語,知道她是不高興,賈母只能道:「好孩子,你難受,你想家,祖母都知道,要氣要怨,你就怨祖母吧!」
「祖母~~」
聽到老太太哭了,元春只能安撫了,「您說的,孫女都知道,孫女原先想要回家,也是因為太想家了,既然不行……,孫女自會跟皇上和皇后娘娘說,是我不叫你們建省親別院。」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聽娘娘說,山南自去年十一月起,就只小小的下了兩場小雨,大旱已成定局。」
不想讓她回家?
想省銀子?
別做夢了。
元春心裡發著狠,「皇上和娘娘都在想法子從哪裡省一筆,往那邊賑災呢。要不然……,我就跟皇上和娘娘說,蓋省親別院的銀子,我——想捐出來。」
這?
賈母看著目光堅定的大孫女,略有些恍惚。
這孩子小時候是聰明的。
如今……
她只這麼點幾句,就想明白了。
老太太又是欣慰又是難受。
家裡的銀子,她已經不太能做得主了。 「是個好法子。」
賈母思過來想過去,只能點點頭道:「不過,你要捐……,就得想好捐多少。這樣,把你大嫂子也喊進來,東府那邊的事,得她做主。」
「嗯,那祖母去叫嫂子吧!」
她才不要叫呢。
賈母只能自己起身,叫了尤本芳進來。
聽到要把建省親別院的銀子捐出去……
「娘娘覺得多少銀子合適?」
尤本芳也沒什麼客氣話,直接道:「我們兩家湊湊,也不是什麼問題。」
與其建省親別院,她情願把這銀子捐了。
「這……?」
元春沒想到,這個小門小戶出身的嫂子這般乾脆。
她雖然跟著伯母們學過管家,可是這建院子的花費……還真不知道。 「嫂子覺得多少合適?」
元春的聲音總算不是那麼冷硬了。
真能幫皇上和皇后解了燃眉大急,她在宮裡的日子,怎麼著也能順當些。
也馬上壓了周貴人和吳貴妃一頭。
她們再怎麼也炫耀不到她這裡了。
「十萬兩,外加五萬擔糧食?」
這麼多?
元春的呼吸不由急促了些。
家裡果然是有錢了。
但為何每年還只給她一千兩的銀子?
「祖母,十萬兩……?」
元春看向賈母,想問這十萬兩是多還是少? 這京城的房價,她也不知道。
不過十萬兩……,就算不夠賑災,想來也差不了多少了吧?
而且,大嫂子還要給五萬擔糧食呢。
「……可!」
賈母能說什麼呢?
尤氏都大方的說了十萬兩,她這個親祖母若是反對……,也太不像樣子了。
「回家我就召了你伯父和父親商量,想來問題不大。」
大兒子是個大方的,二兒子……
東府都願意幫著分擔,他們也不會反對。
「就是這糧食……,是不是還要從外面買?」
府上雖然也有幾處莊子,但兩府的嚼用以及賈家族人的嚼用,都出自那些莊子。
「應該要買一點。」 尤本芳迅速思索幾處田莊的糧食產量,「不過,當初賴家那邊,也開了有兩個糧店,糧店都是低買高賣的。五萬擔,也不算太難。」
捐款她是願意的。
浪費絕對不行。
賈家銀子少了,後世子孫也能有點危機感。
不會都跟寶玉似的,總覺得缺了誰,也不會缺了他使。
林妹妹都擔心賈家的生計,大了兩歲的他,卻說出這樣的話……
尤本芳朝元春點點頭,「回頭我們回家,娘娘就可以稟告皇后娘娘。」
「好!多謝大嫂子。」
元春起身,似乎想要給她行禮。
尤本芳一把拉住,她也不說自家人,只道:「娘娘心懷天下,是賈家的福氣。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是心中有數的人,您這樣,也是您的福氣。」
笨可以,但心不能壞。
這宮裡,聰明人太多,笨點的人……,不說皇帝如何,至少皇后是省心的。 反正換成她是皇后,一定情願多幾個賈元春這樣的。
「不,是我以前自誤了。」
這麼多銀子呢。
元春到底還是說了句感謝話,「有做錯的地方,還請嫂子原諒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