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十二呢?」
賈母想了一下,問賈代儒,「他是山長,這些年……」
她剛想說這些年也算兢兢業業,又想到兒子氣怒之下,掄起板子,把學堂里的所有人都打一遍的事,就只能咽下道:「他好歹是長輩,年紀又大了,就不必太過苛責了。」
才在學堂打了小的,再苛責老的,老二指定要被御史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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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放心,沒人會對十二叔怎麼樣,蓉哥兒只是請他回家罷了,請他回家的時候,還讓人給請了大夫。」
這樣啊!
賈母微微點頭,「如此甚好,不過你明兒不是還要上值嗎?」
大兒子和璉兒在家,去祠堂跪也就跪了,老太太覺得她二兒子就不必了。
從小到大,她這二兒子都甚為乖巧,雖然大了也甚了了,但疼愛了這麼多年,賈母還是下意識的疼愛了下去,不想他年紀一大把了,還去跪祠堂。
兩府對族裡該盡的心,已經盡到。
族學不好是賈代儒的事,是東府族長一脈的事,跟他們這邊的關係真不是很大。
「無事!」 他上值很輕鬆的。
賈政道:「敬大哥不在家,珍兒活著的時候,年輕不知事,學堂那裡兒子原該多盡些心的。」他嘆了口氣,「如今滿族裡,就兒子讀的書多些。」
被族人那般恭維的時候,他面上不顯,但心裡還是很自得的。
不過話趕話的,他就被那尤氏架著,在自家的族學得了一個教書先生的活。
這個活兒……,賈政沒做過。
但也有點躍躍欲試。
畢竟擅畫的詹光、擅棋的王爾調、擅各種樂器的卜固修等,都被特聘了,如他一般,以後每個月在族學都有六節課。
賈政原想反對他們去做那等沒什麼束修的先生,畢竟孩子們的學業,還是以經史子集為要。
可就像尤氏說的,君子六藝,士人根本。
以前儒太爺倒是一直教經史子集,可至今為止,教出了什麼?
與其拘著孩子們的天性,還不如按他們自己喜歡的東西來學。
賈政被說服了。 確實,族學已經爛到了這種程度,想讓這批已經學壞的孩子考什麼功名,那也是笑話。
但不管他們又不行。
讓他們學學君子六藝,以後出門不露怯,確也是辦法。
「兒子以後每個月會抽出三天時間,進族學給孩子們上兩堂課。」
啊??
賈母和王夫人都驚了。
兩人下意識的害怕,他去教學的時候,會把寶玉也拎著。
果然,她們就又聽賈政道:「正好,兒子去上課的時候,也給寶玉的先生放個假,讓他也跟著去聽聽課。」
「……」
「……」
賈母剛想開口,賈政已經又嘆了一口氣,「今兒東府的侄媳婦說,慣子如殺子,兒子很有感觸,寶玉在讀書上的天份不錯,我們作父母的可不能誤了他。」
這? 話都說成這樣了,不管是賈母還是王夫人都只能閉嘴。
兩人眼睜睜的看著賈赦和賈璉來了,他們兄弟父子一起往東府去。
這一天,賈家的男子除了病倒的賈代儒,挨打受傷和年紀尚小的孩子,幾乎全去跪祠堂了。
蓉哥兒穿得厚厚的,又套了尤本芳送的護膝,和賈赦、賈政一起跪在前排。
賈赦很有怨念的看了侄孫子一眼,但少年族長,腰背挺直,目不斜視。
今天政叔祖當著一眾族人的面,說他是族長時,可沒人敢反對。
他再不用擔心他家的族長一職,被人搶了。
所以哪怕跪著,他也是高興的。
當然,尤本芳也好高興。
她終於站到了人前,再不用只在背後謀算。
賈政的時間一大把,與其一天到晚花錢聽那群清客相公的恭維,陷在他幻想的世界裡作夢,還不如把他拉進現實,讓他管管族學。
有他在,族學基本就亂不了。 尤本芳不求那些人里,能考出個秀才舉人,只求他們能做個真正的『人』。
紅樓里,兩府雖然被抄,但后街的族人,並不曾受到牽連,可除了賈芸,沒人念兩府的恩情。
尤本芳可不想每年花那麼多銀子再去養一堆不知感恩,豬狗不如的畜生。
不是讀書上沒天份,想從武事上尋出路嗎?
只要有本事的,憑寧國府曾經的名頭,薦出去總比真的從大頭兵開始干要好。
可笑賈家明明有個可助族人往上爬的捷徑,那些人卻只想不勞而獲。
這一夜,尤本芳睡的也很好,但賈代儒卻睜著一雙老眼直到天明。
族人們都在祠堂,他這個曾經受人愛戴的族老,卻因為尤氏被丟在了一邊。
賈代儒無數次的好像又回到被當眾責問的場景。
尤氏的那張嘴啊!
每回想一次,他就恨一次,恨當時的自己為什麼不在她開口之前,拿拐棍把她打下去。
族學是男人們的事,她一個婦道人家…… 還有賈政、賈蓉,愚不可及。
那個女人心機深沉,心機深沉啊!
賈代儒想過來想過去,覺得整個賈家,還是只有賈母能按住這個所謂的宗婦。
哼~
尤氏不讓他好過,那東府的族長位子也別想再保下去了。
賈代儒不相信,賈赦和賈政對族長這個位子沒有半點想法。
他管一個小小的族學,每年都有幾百兩銀子的進項,族產的油水能少嗎?
賈赦見錢眼開,賈政……長在婦人之手,無用之極,尤氏能利用他,他自然也能利用他。
「來人!」
他要洗漱,給自己打扮的精精神神的。
「老爺,不好了呀,瑞兒又發燒了。」
賈代儒的老妻柳氏,哭哭啼啼的進來。 「發燒就請大夫。」賈代儒喘著粗氣,「你哭就好了?」
「嗚嗚,我們家以後可怎麼辦?」
柳氏不僅憂心孫子,還憂心他們家的未來,憂心這個老頭子,「老頭子,我去求求二嫂吧!她是國公夫人,那尤氏再厲害,也管不到她頭上。」
嗯?
「……去吧!」
賈代儒想了一下,由老妻出面,倒是比他自己出面更好,「去跟二嫂說,瑞兒燒了半夜,我的半條命也要沒了。」
說到這裡,他也不再撐著自己的精氣神,一下子萎靡起來,「還有,存周的媳婦。」
賈代儒喘了一口氣,「尤氏當初查水月庵的靜虛,就讓存周媳婦丟盡了臉,二嫂若是不管,你就去跟她哭。」
「嗚嗚,老頭子,你可要好好的。」
柳氏心中也是恨極了。
以前顧著老頭子讀書人的體面,現在……
賈政和尤氏她都恨。 一個打她孫兒,一個害她老頭子。
「放心,我在家看著瑞兒。」
賈代儒催促,「尤氏和蓉哥兒為了他們長房的族長之位,鼓動存周去學堂大動干戈,不顧一族體面,可算是把我賈家的臉丟盡了。」
他教著老妻,「傳出去,一學堂的人都被打,讓別人怎麼想?因為這族學,外人才說我們賈家是詩禮之家。
可是如今……」
賈代儒痛心疾首,「全族都成了笑話。」
「我知道了。」柳氏哭了,「老頭子,你好好的,我一定去求二嫂,給我們家一個交待。」
「去吧!」
賈代儒直擺手。
他看著老妻出門,又去賈瑞處轉了轉,要不是看到他屁股腫著,他也要把他打一頓的。
「瑞兒,這口氣,你咽得下去嗎?」
「……孫兒,孫兒咽不下。」 賈瑞已經知道祖父丟了族學的事,心中也是又氣又怕,「祖墳風水旺他們兩房,他們卻還說我們不上進。」
賈代儒:「……」
看到孫子這般信了他之前傳的風水命理之說,他突然害怕了,他怕孫子要因為那些,在讀書上再也突破不了,未進考場,就在心裡給自己判了不行。
「子不語怪力亂神,風水之說或許有之,但這些年,寧榮二府已經漸顯頹勢,此時正是我等旁支崛起的好時機,你當好生讀書,早日考個功名!」
賈瑞:「……」
他感覺自己不行。
寧榮二府之前是有些頹勢,但是前些日子還國庫庫銀,蓉哥兒的爵位又被皇上提了一級,就是榮國府的二叔賈政也都升官了呢。
他一直有努力讀書,可祖父總不滿意。
祖父自己考了那麼多次,都沒考中,他……更不可能了。
「瑞兒,你聽祖父的,早日養好傷,我們明年就下場。」
賈代儒看到孫子的樣,心裡慌的不行,「你行的,考場上的功名有時候靠的是運氣,祖父當年就是被壓制太狠,才致於沒有半點運道,但你不一樣。」
他努力的給孫子找信心,「東府你敬大爺廢了,蓉哥兒還小,能不能長大都不一定。西府大房沒個讀書人,二房賈政也是讀書不成,這次能升官,那也是因為還國庫欠銀,等於就是十幾萬兩銀子買下的。 他兒子賈珠倒是會讀書,可是,他也年紀輕輕的就沒了。
寶玉……,雖然聰慧,可老太太溺愛,誰知道以後是什麼樣?說不得連他爹都不如。他爹還能靠恩萌得個官,輪到他時,他什麼都不是。」
是這樣嗎?
「你信祖父!」
賈代儒難得鼓勵孫子,「你一定行的,待你考中了功名,祖父就替你說門好親。」
他想要給孫子說門有實力的岳家。
所以這些年一直拘著他。
連老妻要給通房,他都攔住了。
「到時候,你有岳家相助,再加上國公府……」
賈代儒給孫子描述前景,「爺爺這裡又攢了些銀子,一定可以助你在官場上走得更遠。」
但所有一切前提都是要考啊!
賈瑞的屁股更疼了,就是腦袋也昏昏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