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懲治刺頭
姜束月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翳。
狗七在一旁躊躇半晌,終於把手裡的粗麵餅遞過去:「要不————你先吃我的?我這塊還熱乎著。」
姜束月一怔,搖了搖頭。
狗七訕訕地正要收手,餘光便掃見一道影子斜插過來。
「啪。」
餅從狗七掌心脫手,翻滾著墜進泥地里。
李四的靴底穩穩踩上去,碾了碾。
他抬起眼,目光從狗七臉上慢悠悠滑到姜束月身上,嘴角扯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弱者,不配從軍。」
姜束月忽然覺著後槽牙咬得有些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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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擱下碗,起身時膝蓋磕在條凳上,悶響一下:「找茬是吧?軍規第十六條,欺凌新兵,杖二十。第二十三條,毀人軍糧,罰糧三日。第三十一條————」
她一條條的報出來軍規,聲音不疾不徐。
李四臉上的嗤笑一點一點僵住,嘴角的弧線塌成了平的。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新兵面面相覷,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你————」李四喉結滾了滾,臉色漲成豬肝色,「有本事下午對練選我。」
姜束月偏了偏頭,打量著:「好啊。我贏了怎麼說?」
李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你贏了,對練結束我下跪道歉,認你做老大。」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姜束月說。
此時,伍長提著哨子從不遠處晃過來,指著幾個罵了一頓。
李四才剜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姜束月蹲下去,把地上還剩大半塊的餅撿起來。
粗面沾了泥,她拿袖口仔仔細細擦了擦,掰成兩半,遞了一邊給狗七。
狗七往後縮,擺手:「不不不,這是你的。」
「拿著。」她把餅塞進他手裡,指尖發涼,「你也是被我連累的。」
狗七一愣,才捧著那半塊餅,低頭咬了一小口,忽然又抬頭:「下午那個對練————你會不會————」
「放心。」姜束月把另一半餅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粗糲的麥香混著一絲泥腥氣漫開,「我有分寸。」
狗七望著她腮幫子鼓起來又平下去的樣子,那點忐忑不知不覺被咽回了肚子裡。
他點了點頭,把餅往嘴裡又塞了一口。
風從營帳之間穿過來,卷著沙土撲在臉上。
遠處有人在喊集合,銅哨聲尖利地劃破午後的悶熱。
姜束月吃完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伍長銅鑼一響,兩邊新兵嘩地散開,騰出一塊圓形的對練地。
李四抄起一柄鐵錘掂了掂,錘頭落地時砸出個淺坑,他嘴角一扯,目光斜斜釘在姜束月身上。
姜束月掃過兵器架,挑了一把刀身窄長的朴刀。刀柄握進掌心時,她指節微微收緊,輕巧,適合現在的她。
李四率先動了。
鐵錘帶著風聲橫掃過來,步伐沉重如夯土,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姜束月橫刀格擋,刀脊撞上錘面,一股力道順著虎口竄上來,整條手臂麻了一瞬。
她咬住後槽牙,順勢側步卸力,沒有硬接第二下。
一來二去,旁人眼裡只瞧見她節節後退。
李四愈攻愈猛,嘴角那點笑意漸漸擴大,連呼吸都粗了幾分。
姜束月卻在退步間把擂台的邊沿一寸一寸量了個清楚。
又一錘砸來,裹著勁風直取面門。
姜束月身形一矮,錘頭擦著她的發頂掠過,捲起幾根碎發。
她足尖一轉,踏上那塊鬆動的木板,借力側閃,刀柄順勢往前一送,精準地頂在李四腰側的重心點上。
李四腳下踉蹌,鐵錘帶著慣性往前拽去,整個人像被自己的力道甩了出去。
「砰!」
他仰面摔在擂台下的沙地上,灰土騰起半人高,鐵錘脫手滾出去兩三丈,撞上一根木樁才停住。
李四躺在那兒,胸口起伏,嘴角那道笑早沒了影,只剩一臉灰撲撲的狼狽。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接著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姜束月拿過刀,彎唇忍著微微顫抖的手與胳膊,將刀架在李四脖頸,聲音輕挑:「認輸嗎?」
李四轉過身,抬眸看過去便輕輕的點了點頭。
伍長走了過去,握住姜束月的手:「姜束勝。」
而這一幕,恰好入了出來的裴驚瀾與軍師沈懷策眼裡。
沈懷策起了幾分興趣:「這個新兵有意思。」
裴驚瀾卻看著姜束月走了神。
沈懷策看著,又開口了:「這在別人看來是僥倖,但是分明是有計策,這新兵觀察力————」
話未說完,就見裴驚瀾進了營帳。
沈懷策滿臉疑惑地看了過去,伸出手:「不是,驚瀾!你又怎麼了?」
他說著,邊跟著走了進去。
而姜束月也察覺到似是有人在看她,下意識地看了過去,就見人已經不見了。
霎時,她心中疑惑。
過了一會,訓練結束,李四就黑著臉走了過來,「咚!」的一聲跪下來。
姜束月和狗七看了過去。
李四咬了咬後槽牙,看著姜束月:「對不起,我不該嘲諷你,我認錯,老大。」
姜束月彎唇笑了,走了過去:「你還是不服對嗎?」
李四抬眼,沒答話。
可他眼裡的不甘心出賣了他。
姜束月看明白了,看著李四:「不服,你也憋著,我告訴你,這世上沒有人生來就是強者,我是弱,但你信不信,不出半個月,我就能趕上你。」
李四譏諷一笑:「我不信。」
「好!那就試試,我會讓你服的。」姜束月啞著嗓音。
李四起身,轉身就走。
姜束月又喚住,看著李四:「不過還是提醒你,你是兵,不是地痞流氓,服從軍令,就是你作為兵的天職,如果你連這點都做不到,我看你比我更不適合當兵。」
李四攥緊手,咬了咬牙,吐了一口唾沫離開了。
姜束月神色複雜地看著。
片刻後,她才看向狗七,就見狗七崇拜地看著她,由衷地說:「你好厲害啊。」
姜束月一愣,自嘲地笑了笑:「走吧。」
狗七才緩緩地點了點頭,跟著走了。
厲害?不,她現在弱死了。
晚上,夜色深了,營帳里的鼾聲此起彼伏。
姜束月貼著帳邊摸出來,影子被月光拉得細長。
繞過兩排軍帳,穿過一片矮灌木,湖面便豁然在眼前鋪開。
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月光,碎銀子似的,被夜風一吹就散了又聚。
她褪下衣裳,露出肩背上一片青紫,從肩胛骨斜斜延到腰側。
白日的對練,錘風擦過的痕跡,到了夜裡才顯出真章。
姜束月浸進水裡,冷水激得她吸了一口氣,指尖探到傷處,觸到的皮膚燙得反常。
她摸出藏在衣裳夾層里的小瓷瓶,挖了一指藥膏往肩上抹。
藥膏涼絲絲的,可手臂卻在發抖,虎口震傷的筋脈還沒緩過來,連抬起都吃力。
她咬著牙把藥抹勻,正要低頭纏胸前的綁帶,樹林那頭忽然簌簌響了一聲。
接著是枯枝被踩斷的脆響,以及一道壓得很低的聲音:「誰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