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四探究的目光落在姜驍臉上:「你就是姜驍?」
「姜校尉!你來啦!太好了!」緩過神來的小五激動得兩眼冒光,方才他真以為自己死定了,不曾想他這條小命,老天爺暫時不肯收啊。
姜驍對小五道:「你退遠一點。」
小五不由分說往後退了一丈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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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驍這才正兒八經地看向影四:「你認識我?」
影四倒也沒藏著掖著,冷聲道:「有人叫我小心你。」
姜驍道:「看樣子你還不夠小心。」
影四道:「我只是覺得沒這個必要。」
姜驍神色冰冷地說道:「是嗎?這可能是你這輩子做的最錯誤的一次決定。」
影四道:「上一個敢這麼和我說話的人,墳頭草已經兩尺高了。」
長街寂寂,連風聲都靜了。
四周仿若瀰漫起一股有如實質的威壓。 小五哪怕身處一丈之外,仍能感受到二人之間那股你死我活的氣場。
他心道:不愧是高手,講話都這麼囂張!
自己啥時候也能這般威風。
姜驍冷聲問道:「你是乖乖束手就擒,還是等我來抓你?」
影四嘲諷地笑出了聲:「就憑你?我今日不想見血,識趣的話趕緊離開,否則——」
「沒想到張家的死士居然是個孬種。」姜驍打斷了他。
影四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寒:「你既知我是死士,就該明白,我一旦出手,你和方才那小子絕不可能活過今天。」
姜驍給了他一個輕蔑的眼神:「你去刺殺蔣無憂的時候,是不是也曾如此誇下海口?可到頭來,你卻連他一根寒毛都未傷著。」
「我收回方才的話——張家的死士不是孬種,是廢物。」
影四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放出去的狠話,待會兒可是會付出代價的。」
他似乎明白了為何張家讓自己躲著姜驍。
不是怕自己打不過,是怕自己被姜驍這張嘴活活氣死吧。 影四冷笑道:「朝廷的武官,全是靠嘴皮子上位的吧?」
姜驍道:「錯了,我只是在拖延時間。」
激將法未必對影四有用,這一句才是真正的絕殺。
影四不再猶豫,抽出背後的烏鐵棍,揚手扔掉了纏住鐵棍的布條,厲聲道:「姜驍,拿命來!」
影四的鐵棍在掌心轉了一圈,快到只剩殘影。
一旁的小五壓根沒看清怎麼一回事,他便已持棍逼至姜驍身前。
小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想喊「姜校尉當心」,卻發現自己壓根發不出半點聲音。
姜驍的眉目陡然變得凌厲,拔出腰間佩劍,不閃不避,直直迎上影四的一擊。
兵戈相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帶出一連串火星子。
姜驍的劍刃,反射出二人充滿殺氣的眉眼。
烏鐵棍擦肩而過。
影四未有片刻停歇,轉身又給了姜驍一記回馬槍。 姜驍足尖一點,縱身躍起,一個後空翻落在影四身後,揮劍刺向影四的面門。
影四忙側身,手中烏鐵棍架住了姜驍的劍,順勢一繞——姜驍的劍脫手而出。
就是現在!
他的鐵棍重重撞向姜驍的心口。
也正是此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那柄原本脫手而出的劍,居然又穩穩落回了姜驍的另一隻手裡!
握劍、挽劍、橫刺,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
影四見了血。
二人一觸即分,各退數步。
影四低頭看著被鮮血染紅的腹部,眼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你拼著挨我一棍,也要給我來上一劍。這種不要命的打法,究竟是誰教你的?」
影四捂著傷口,目光冷冽,「我怎麼覺得,你比我更適合做死士呢?」 影四直勾勾地望著姜驍,忽然自嘲地笑了:「姜驍,你有一雙死士的眼睛,你真該去做個死士。」
姜驍道:「廢話少說,還打不打?」
影四最後看了一眼腹部的傷口,渾不在意地說道:「你可知一個人是如何成為死士的?那是從煉獄裡爬出來的厲鬼。死士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點小傷,何足掛齒。」
他再一次揚棍朝姜驍猛襲而去。
不遠處的小胡同里,姜錦瑟聚精會神地觀看著二人的打鬥。
前世她與死士打交道不多,只知他們身手高深莫測、忠心耿耿、不懼生死。
見了影四兩回,方知他們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強大。
滿打滿算,自己重生才不到兩年,這幅身體天生根骨奇佳,但潛力尚未完全開發。
不過姜驍倒是又一次出乎了她的預料——
知道他藏得深,卻不知藏得這麼深。
思量間,戰局發生了變化。
原本與姜驍勢均力敵的影四,忽然身子一轉,單膝跪在地上。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冷冷望向姜驍:「你劍上有毒?」
適才交手,他挨了姜驍幾劍,姜驍也挨了他幾棍,二人打得有來有往,全是要命的打法。
但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功力在飛速流逝,流出來的血已經變成黑色了。
「你們朝廷命官不是向來自許正人君子麼?怎會用此下九流的手段?」
姜驍淡淡道:「能贏就是本事,我從不輕敵。」
「從不輕敵,亦不墨守成規。既如此,又怎會輕易戰死?」
姜錦瑟越發覺得,前世姜驍的死,大有蹊蹺。
影四忽然扔掉了手中的烏鐵棍,拔腿就跑。
姜驍微微眯了眯眼,邁步快步追上。
姜錦瑟也偷摸地跟了上去。
小五看著突然從自己眼前閃過的小背影,身子一抖:「……嫂子?」
影四衝進人群,不由分說抓住了一個孩子。姜驍幾乎是同一時間抓住了孩子的另一隻胳膊。那三歲小娃嚇得嗷嗷大哭,場面瞬間陷入混亂。 姜驍冷聲道:「影四,你不要傷害無辜,有什麼衝著我來。」
影四冷笑道:「看看,這些所謂的正派人士,總有一日會被良心所累。讓我告訴你,死士最厲害的一招是什麼。」
姜驍皺了皺眉。緊接著,他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內力流動——影四的臉正一點點變得通紅,渾身的肌理開始膨脹。經脈逆轉,內力暴沖。他要自毀丹田,拉著所有人玉石俱焚。
姜驍當即大喝道:「全散開!散開!」
百姓們四散而逃,然而手中的孩子卻沒這麼幸運了。
影四挑釁道:「姜校尉,你還有最後一個逃走的機會。」
姜驍握緊手中長劍,劍尖對準他的心口。
影四冷冷地笑了:「你現在殺我,只會讓我的丹田更快毀掉。你和這小傢伙一個也跑不了。只要內力暴沖開始,便再無回頭路,只不過是暴沖越久,自毀之力越強。你走啊,姜驍,何必為了一個孩子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他不過就是個賤民。」
姜驍目光如炬:「他不是賤民。」
他一劍斬斷影四抓著孩子的那隻胳膊,將孩子朝著姜錦瑟的方向遠遠拋了過去。
緊接著下一瞬,他緊緊抱住影四,以身作盾。
影四狂笑道:「姜驍,你還說你不是死士?你和我們是一類人!死前拉你墊背,也算是值了——」 轟的一聲巨響,影四被人一腳踹飛,重重砸出了一堵人牆。
表姑維持著伸腿踹人的姿勢,左手一個大雞腿,右手一根大鵝翅,啃得滿嘴流油。
「好吃。」
姜驍:「……」
姜錦瑟把孩子遞給小五:「帶孩子去找他爹娘。」
交代完,她便噠噠噠地來到那堵人牆前。
姜驍臉色一變,迅速將她拉到自己身後:「別過去,當心!」
「沒事,他都暈了。」姜錦瑟說。
姜驍捏了捏影四的脈腕——他的確已經平靜下去了。
他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向表姑。
他從未聽說過,一個死士逆轉經脈,丹田即將自毀的那一刻,竟還能被人一腳,把那股暴走的內力生生踹回去……
這個表姑,究竟是何方神聖? 衙門後院的一間值房內,張毅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地躺在竹床上閉目養神。不曾想床板還沒捂熱,值房的大門便被人重重推開。
「張毅!」
伴隨著一聲直呼他名諱的厲喝,趙文昭帶著衙門捕快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張毅冷冷地斜睨了眾人一眼:「怎麼?扛不住壓力,終於要放本官回府了?」
「我還當你們衙門的骨頭有多硬呢。」
他嗤笑一聲,慢悠悠從竹床上坐起身來。
趙文昭揚起下巴道:「張毅,你身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指使死士謀害安國公世子,如今證據確鑿,你跑不掉了!來人——上枷!」
多魚與另一個捕快立即拿著枷鎖走向張毅。張毅正要掙扎,被二人牢牢按住。他惱羞成怒地吼道:
「證據?什麼證據!我不信!我要見我父親……我要見我父親!」
趙文昭:「放心,案子辦完了自然能見著,衙門是允許探監的。」
張毅咬牙:「你們謀害朝廷命官!你們做假證!誰讓你們這麼做的?孟哲?不對,孟哲可沒這個膽子!沈湛——我要見沈湛!讓沈湛滾過來見我!」
他一個不懂武功的文官,竟生生從多魚和另一名捕快手裡掙脫了。二人再次將他按住,摁得急頭白臉。 趙文昭嫌棄地皺了皺眉:「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跟摁年豬似的……」
「讓沈湛來見我!」
「不認罪是吧?好、好。」趙文昭自懷中掏出兩份供詞。
張毅伸手去抓,趙文昭朝後一躲,「哎——給我按好了!」
多魚一記膝擊,張毅跪倒在地,雙臂被反剪在身後。
他雙目如炬地盯著趙文昭手裡的那份供詞,怔怔地搖了搖頭:「不可能……死士絕不可能撬開嘴……這一定是假的!是假的!」
「是真是假,上頭自有核查。」
趙文昭收好供詞,拍了拍手,不耐地說道:「行了,別比比賴賴了,押送刑部大牢!」
張毅被套上枷鎖,押出了後院值房。
當被押送到前院時,他看見了沈湛。
他頓住腳步,甩開壓在自己肩上的手,目眥欲裂地問道:「沈湛,你可知污衊朝廷命官下場幾何?」
沈湛平靜道:「影四的供詞是真的,何來污衊一說?」 張毅冷聲道:「不可能!沒人能撬開一個死士的嘴!」
沈湛不語,竟是懶得與他浪費口舌。
張毅不甘心,咬了咬牙,攥緊雙拳,滿腹屈辱與怒火:「沈湛,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
沈湛:「我許了他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好處。」
「什麼好處?」張毅咆哮,「我不信!」
沈湛卻是不再多看一眼,逕自走向了自己的值房。
趙文昭對多魚擺擺手:「趕緊押走吧。」
多魚摁住張毅的肩,把他往前搡了一步:「走!」
張毅掙扎著回頭,望見那道冰冷峻拔的背影,有那麼一瞬的恍惚。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那是只有位極人臣者才能散發出的凜然氣場。
不可能,沈湛不過是個農家子,怎可與父親相提並論!
「沈湛,你會後悔的!等我父親回來,知道你動了他的兒子,你、你當差的衙門、以及你身邊所有人,都將受到我父親的懲罰!」 北望草堂。
三日之期轉瞬即逝。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落在涼亭的檐角,灑下一層奪目的金光。
山長將最後一枚白子擲回棋簍,如釋重負地說道:「老張啊,你贏啦。」
張首輔淡道:「那得看贏的是什麼,我贏了眼前這盤棋,恐怕輸了京城的一步大棋。」
山長捋著山羊鬍笑道:「承讓,承讓。」
「願賭服輸。」
張首輔緩緩起身,瞥了眼歪在角落打盹兒的孫茂林,對山長道,「是我大意,小瞧了你。」
秦祭酒忙打起了圓場:「半截身子入黃土的人了,日後相見的機會不知還有幾何,何必弄得這般劍拔弩張的?老駱,你也是,老張大老遠來陪你下棋……」
「老秦,不干你的事,你最好別摻和。」
張首輔說完,秦祭酒悻悻地閉了嘴。
張首輔最後看了一眼山長:「你收了個好徒弟。當年的帳,也該好好清算了。」 秦祭酒懵了:「不是……啥帳啊?你倆有事兒瞞著我?」
張首輔頓了頓,一甩衣袖,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祭酒欲言又止,皺了皺眉看向山長:「這回我可是把老張得罪透了!你若再把我蒙在鼓裡,就當真有些不厚道了!」
山長嘆了口氣:「你可知他當年背著所有人,悄悄收了個徒弟。」
「哪年啊?」秦祭酒問。
山長瞪了他一眼:「我收曹狗蛋為徒的那年。」
秦祭酒拍了拍腦袋:「啊——我記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兒,那個老香壇說漏嘴,讓我給聽去了!」
「那是老張最得意的門生,在他心裡和親兒子沒兩樣,叫什麼來著?張……天驕?」
山長凝眸:「蔣天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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