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公府的案子需要料理的細節還有很多,沈湛今晚留在衙門用晚食。
他與杜風流、趙文昭一桌,桌上擺著三樣小菜:小蔥拌豆腐、炒豆芽,以及一碗幾乎看不見油水、只飄著兩三片肥肉的野菜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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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昭長嘆一聲:「沈湛,不是我說你,從前這麼吃倒也罷了,咱如今不是從那宋傑手裡掙了三千兩嗎?你就不能改善改善伙食?」
他說完不忘拉了杜風流一把:「老杜,你說對吧?」
杜風流沒吭聲。
沈湛平靜道:「這筆銀子我有用。等回頭事情辦完了,我會交給孟公的。」
趙文昭一聽,吃飯的動作頓住了:「啥?交給孟公?你小子一個子兒不往兜里揣呀?你放心,這事兒就咱們幾個知道,哥替你保密。」
他拍了拍杜風流,杜風流點頭如搗蒜:「嗯嗯嗯,保密保密。」
趙文昭笑呵呵道:「就是回頭能不能分哥倆一點辛苦費呀?」
沈湛道:「好。」
趙文昭一拍大腿:「得勁兒!我就知道你這兄弟沒白交。來,兄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他端起茶杯碰了碰沈湛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沈湛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雖未喝完,但趙文昭半點不介意——哥們兒都許他辛苦錢了,他在意這個。
趙文昭笑得見牙不見眼。
一旁的杜風流想到了什麼,納悶地看向沈湛:「沈湛,你說蕭良辰為何要替張家出力?他是皇后的侄兒,蕭家向來與張家不對付呀。」
趙文昭放下筷子,挺直身板道:「這題我會。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大皇子原本沒有任何奪嫡的希望,但眼下機會不是來了。若蔣無憂死了,五皇子赴燕為質,你猜大皇子不就能趁機謀劃太子之位了?」
杜風流問道:「可倘若蔣無憂沒死呢?皇后也不能保證張家的刺殺一定成功吧。」
趙文昭道:「那不得賭一把?上賭桌哪有十成十的贏面,不都五五開。俗話說得好,富貴險中求。哎,你家沒皇位要繼承,你不懂的。」
杜風流對沈湛道:「沈湛,你怎麼看?」
沈湛沉吟片刻:「趙兄分析得有理。」
趙文昭一巴掌拍上桌面,仰天大笑:「我說什麼來著!哈哈哈——我猜對了!」
杜風流瞪了他一眼,嘖嘖道:「我看沈湛是懶得跟你叭叭。」
沈湛但凡說一句趙文昭猜錯了,趙文昭都能跟他據理力爭到天亮,今兒這頓飯誰也甭想好好吃了。
吃過晚食,沈湛開始正式部署接下來的計劃。 「明日把刺客的畫像張貼出去,全城通緝,懸賞一萬兩。」
趙文昭一下子嗆到了:「一萬兩?誰給啊?」
「安國公府。」
「不是,我今兒才從安國公府回來,懸賞這事兒我倆咋沒聽說呢?」
沈湛將一封寫好的信函遞給趙文昭:「一會兒你給安國公府送去。」
趙文昭怔怔地看著手裡的信函:「你丫的現寫的呀?人家蔣家能答應嗎?」
杜風流風輕雲淡道:「你傻呀,咱們設下的圈套自然是咱們抓住他。自己的人,外人不知道就行了,我不往外說不就行了。」
趙文昭當即蔫了吧唧的:「我還剛想說,我也去試試。」
杜風流好氣又好笑地用摺扇拍了拍他的腦袋:「你可拉倒吧,就你那三腳貓功夫,嫂子都沒抓住的人,你去豈不是上趕著送死?」
趙文昭摸了摸腦袋,幽怨地瞪向杜風流:「照你這麼說,咱怎麼抓?咱全衙門人加起來也抓不住他。」
杜風流道:「沈湛必定是有萬全之策,對吧,沈湛?」
沈湛頓了頓:「哦,還沒有。」 杜風流:「……」
沈湛向上級申請了特令,今夜不必遵循宵禁,所有衙門的弟兄傾巢而出,將畫像張貼到京城的大街小巷。
即使如此人手仍不夠,又向姜驍借了些人手。
旭日清晨,京城炸開了鍋。茶樓酒肆、街巷坊間皆在議論那張懸賞令——黃金萬兩。
那可是一萬兩啊,天上掉下來的銀子。
且懸賞令上另有一行小字:提供刺客行蹤有效者,賞五百兩。
捉刺客他們不敢,盯人總歸會吧。
全城百姓齊齊加入了盯梢刺客的行列。
衙門內,趙文昭接待了不下三十號前來提供線索的百姓,但逐一排查後,沒一條是真的。
「累死了!我早說寫五百兩就夠了,五百兩要是我我也得上來蒙一回啊!」
沈湛坐在值房,一筆一划地書寫卷宗。忽然多餘來報:「沈副使,張家來人了,說是想探望張光祿。」
沈湛淡淡道:「不見。」 「得勒。」多餘挺直腰杆兒,二話不說回去回了張家人。
坐在他身旁的杜風流輕搖摺扇:「你把張家人拒之門外怕是不妥吧?張首輔不在,張家還有一位張老夫人呢。一品誥命夫人登門,咱衙門敞著門也得相迎啊。」
沈湛道:「不急。」
提督東城兵馬司衙門附近,一個戴著斗笠、斗笠上垂著罩紗的男子停在一張懸賞令前。
仔細看過之後,他將帽檐往下壓了壓,逕自沒入人群。
值房內,沈湛喚來錢祿:「張貼一張告示,就說有人拿到了五百兩,刺客曾在提督東城兵馬指揮司附近現身。」
錢祿不假思索地去了。
趙文昭愣愣地問道:「你啥意思啊?沒有人提供這條線索呀。而且你也不怕被刺客瞧見了?他瞧見了知道別人提供的全是假線索,他豈不是高枕無憂了?」
沈湛道:「他一定來過衙門附近。」
「為何?」趙文昭與杜風流異口同聲。
沈湛道:「如果我是他,我會想來劫獄。」
趙文昭一蹦三尺高:「等等等等——你是說那個死士要殺進咱們衙門?老天爺啊,咱們這幾隻阿貓阿狗幾個腦袋夠他砍的?」 杜風流瞪了他一眼:「慌什麼慌?沈湛敢這麼做,定有他的道理。」
說罷若有所思地看向沈湛,「有一點趙文昭說得沒錯,此事絕不是我們能夠拿捏的。你看,要不咱再去向姜校尉借點兒兵?」
說是借兵,其實是借姜驍本人。
此時恐怕也只有姜驍能與那刺客有一戰之力了。
沈湛道:「不急。」
趙文昭快哭了:「咋還不急呢?腦袋都拴褲腰帶上了啊!」
又過一個時辰,張家再次來人。
這回來的是張家的管事,手裡拿著老夫人的令牌,態度客氣:「我家老夫人只是擔心兒子,想給他送點吃食和換洗衣物。」
沈湛這回沒有阻攔。
全程在暗處盯梢,直到管事走了才去向沈湛稟報:「確實只送了些吃的,還有換洗衣物。」
沈湛問道:「可有往家裡帶什麼?譬如報平安的家書。」
忙道:「有有有!張光祿問錢祿借了紙筆,錢祿全程看著的,寫完家書後由錢祿過目了才交給管事。」 沈湛道:「知道了。」
沈湛又道:「咱們衙門裡,最懂跟蹤的人是誰?」
道:「小五!沈公,你別瞧他功夫不咋地,但他盯人有一手,就連孟公也發現不了。」
沈湛道:「你去告訴小五,讓他盯緊張管事,沿途留下記號。」
把話帶給了小五。
小五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真讓我去盯梢?這可是一條大魚啊,確定是讓我去嗎?」
道:「你上回在礦場的表現就很不錯。沈公心裡記著呢。」
小五心潮澎湃:「沈公是我的貴人,我這輩子跟定他了!」
小五走後,趙文昭湊近沈湛身旁:「你是懷疑張光祿在信上做了手腳?他不會是想趁此機會偷偷聯絡那個刺客吧?」
沈湛點頭。
趙文昭頓時激動不已,那副涕零的樣子,杜風流簡直沒眼看。
杜風流搖了搖摺扇道:「張毅聯絡刺客,會是想讓他做什麼?」 沈湛道:「讓他不要自投羅網。」
「哦?」杜風流道,「咱們衙門也沒個部署,看著像是刺客會自投羅網的樣子嗎?」
沈湛道:「張毅疑心頗重,我們表現得越是沒有部署,越是顯得我們在唱空城計。」
杜風流恍然大悟:「難怪你不讓我去找姜校尉借兵。」
「所以,張光祿寫給刺客的信,一定是讓他不要來,最好找個地方藏他個十天半個月。只要能等到張首輔露面,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趙文昭聽罷忍不住沖沈湛豎了個大拇指:「哎呦喂,小湛,你行啊!我決定了,你這個弟弟我收定了,不必客氣,日後叫我一聲趙哥即可。」
杜風流給了他一腳。
杜風流問道:「現在總可以去找姜校尉了吧?」
沈湛點頭。杜風流當即把摺扇一收:「得,這趟差事我親自出馬。」說罷快馬加鞭去尋姜驍。
另一邊,張家的管事自衙門出來後,並未立即回府。
他先回了一趟張家,隨後換了身行頭,扮作農夫從張家的後門走了出來。
小五躲在一棵大樹後,鼻子哼了哼:「幸虧老子盯梢人有一手,不然就讓你跑了。」 管事一路往長安街而去,左彎右繞,似是在甩掉追蹤。
小五跟在後頭撇了撇嘴:「張家人果然謹慎。」
張家管事並未察覺到有人跟蹤自己,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他把自己繞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終於進了一間毫不起眼的舊書齋。
書齋老闆正要迎客,他亮出了腰間的木牌,老闆瞬間會意:「貴客裡頭請。」
二人進了一間密室。
管事對書齋老闆道:「你聯絡一下影四,讓他不要去衙門冒險,找個地方把自己藏好。另外,要小心一個叫姜驍的人,遇到他切不可與之動手,遠遠避開便是。」
書齋老闆略有不解:「那個叫姜驍的長什麼樣?」
管事從袖中取出一幅畫像:「此人便是姜驍,你將畫像與信函一併帶給影四。」
「他會聽我的話嗎?」書齋老闆問。
管事道:「你只管照我吩咐的去做。」
書齋不敢多問:「是。」 等管事從書齋出來時,竟又換了一副打扮——像極了私塾的老先生。
按理小五應當繼續盯梢,但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小五在心中權衡再三,決定放掉管事這個誘餌,蹲在書齋門口守了起來。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書齋老闆閉了店,拿著兩本冊子走出巷子,一路朝北而去。
書齋老闆最終走進了一間打鐵鋪,與鐵匠交涉了幾句。
鐵匠沖裡頭喊道:「大牛,你大伯來了!」
「哎——」
伴隨著一道憨憨的應答聲,一個打著赤膊、肌理分明、汗如雨下的漢子,提著還冒著熱氣的鐵錘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鐵匠看了他一眼,嘖嘖道道:「說你傻你還真傻,鐵錘拎出來幹啥?要不是看你一身好力氣,我才不留你打鐵!」
書齋老闆將影士拉到一邊,四下看了看,鬼鬼祟祟自寬袖中掏出畫像與信函,交到影四手上:
「張家那邊讓我帶話給你,千萬別去衙門涉險,趕緊藏起來,先等這陣子風頭過去。」
此時影四的眼裡哪還有半分憨態,冷冷接過畫像與信函。 書齋老闆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上級,張家那邊說了,你看過信函自然就能明白。」
影四展開信函,上面第一句便是問他,今日可曾去過衙門。
緊接著下畫了一朵芍藥。
芍藥對應的暗號是——藏。
影四回到鐵鋪。
鐵匠瞥了他一眼:「你大伯走了?」
影四點頭,又對鐵匠道:「師父,我家中有事,接下來幾日便不來了。」
說罷他進屋穿上衣衫,背上用布巾包裹的烏鐵棍,神色冰冷地出了鐵鋪。
鐵匠望著他的背影呵斥道:「哎,我答應了嗎你就走了?大牛,我可警告你,最多一日,你就得給我回來幹活!否則我這鋪子可沒你地兒了!」
影四避開了洶湧的人潮,轉頭拐入一條幽靜的老街。
他想不通自己何時暴露了行蹤,自己分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小心。
難道—— 他頓住腳步,走到一個堆放著雜物的角落,抬手朝著雜物堆狠狠劈下一掌。
不遠處的小五嚇得一個激靈,轉身拔腿就跑。
影四眨眼間便擋住了小五的去路。
影四再次抬起一掌,朝著小五的心口劈了過去。
小五早已嚇得六神無主,即便沒有,這一掌也絕不是他能夠躲開的。
說時遲那時快,小五忽然被一把拽開。
竟是身後冷不丁多出一人,與影四狠狠對了一掌!
影四冷冷問道:「你是誰?」
男子將小五放在地上,淡淡開口:「姜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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