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酉時,阿貴上槐花巷接姜元寶回府。
姜錦瑟揮別了姜元寶,欲言又止。
阿貴捕捉到她的異樣:「小姐,是有什麼吩咐嗎?」
他原本也稱呼姜錦瑟一聲「沈娘子」,大少爺認了姜錦瑟為義妹後,便讓他改口稱「小姐」了。
姜錦瑟不動聲色地問道:「姜硯怎麼樣了?」
阿貴笑道:「小姐若是擔心二少爺,不妨親自上府上瞧瞧。」
姜錦瑟道:「我就不去了。」
姜元寶噠噠噠地跑回來抓住她的手:「去嘛去嘛!姐姐你送我回家嘛!二哥一定也想死你了!」
姜錦瑟被嗆了一下:「你二哥怎會想我?我看你是想讓我送你回家吧?」
姜元寶一臉萌萌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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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錦瑟捏了捏他的小臉蛋:「你個小機靈鬼。」 她與劉嬸說了一聲,便坐上了侍郎府的馬車。
姜元寶興致勃勃地拼著黎朔給他做的七巧板。
姜錦瑟微微挑開車簾,問正在趕車的阿貴:「最終陛下是如何處置西南王的?」
阿貴道:「西南王畏罪自盡了,陛下仁厚,仍以親王之禮厚葬他。」
前世,西南王也曾犯下謀逆之罪,那是在她前往燕國為質期間若發生的事。
待她歸來,西南王已被鎮壓。
彼時她在燕國,並不清楚個中細節,只知陛下的龍體在那數年之內迅速衰敗,等自己回到趙國時,病情已惡化到難以上朝的地步。
曾有人說,是與西南王的內鬥讓陛下心力交瘁、身心俱損。
如今看來,聖體的衰敗,或許與困龍陣有關。
這一世,西南王提前東窗事發,死法與前世不同。
但,天子仍以親王禮制厚葬了他。
「前世的叛亂,當真就如此輕易地解決了?」 「為何總感覺……有些順利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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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錦瑟牽著姜元寶的手進了侍郎府。
遠遠地,她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對一旁的阿貴道:
「阿貴,你先帶元寶去換身乾爽衣裳。」
阿貴忙道:「知道了小姐。」
他牽著姜元寶去了。
二人剛走沒一會兒,姜蓮便盛氣凌人地朝著姜錦瑟走了過來:「你來我家做什麼?」
姜錦瑟笑了一聲:「你家?」
姜蓮道:「我是名正言順上了族譜、被姜家所承認的女兒,這裡不是我家,難不成是你家?」
姜錦瑟道:「你骨子裡流著姜家的血嗎?你出嫁時,老夫人會給你置辦一份與大小姐、二小姐一樣隆重的嫁妝嗎?」
姜蓮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咬牙道:「你該知道的,我用不上那些!」 姜錦瑟笑道:「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呢?」
姜蓮道:「張天師不日便要抵達京城,屆時我看長公主還會不會給你撐腰。」
姜錦瑟道:「那我提前祝賀你。」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朝姜硯的院子方向去了。
卻說阿貴牽著姜元寶走到半路,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我忘了告訴小姐二少爺的院子在哪兒了!」
此時的姜硯正躲在房裡和下人一塊鬥蛐蛐:「干他!干他!干他!」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趕忙躺回床上,做出一副病殃殃的模樣。
兩個下人也是眼疾手快地收好蛐蛐,藏進床底,又迅速抓起摺扇為自家主子輕輕扇風。
姜錦瑟目不斜視地走到床前,瞥了眼沒有完全藏好的蛐蛐罐。
下人立即把它往床底推了推。
姜錦瑟笑了:「是我,別裝了。」
姜硯豁然睜眼,一把坐起身來,炯炯有神地看著姜錦瑟。 下人慌得六神無主!
少爺,露餡了!
姜硯對道:「我妹,自己人。」
妹?
你前世可不是這麼說的。
「老爺子認你,我可沒認你,我只有姐姐,沒有妹妹!」
兩個下人面面相覷:「少爺……您啥時候多了一個妹妹?」
姜硯道:「本少爺做事,需要向你們稟報嗎?」
二人忙道:「小的不敢!」
姜硯對姜錦瑟道:「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來了?」
姜錦瑟道:「元寶讓我來看看你。」
姜硯眉頭一皺:「元寶讓你來的?你自己不想來?」 姜錦瑟眨眨眼,皮笑肉不笑地擠出兩個字:「吃糖。」
她從袖袋中取出一塊用粽葉包著的麥芽糖。
姜硯道:「這是給姜元寶吃的。」
姜錦瑟道:「沒事,他吃過了。」
姜硯虎軀一震:「竟然還是他吃剩的!」
他只覺自己的內心中了一萬箭!!!
兩個下人守在門外,瞧著屋裡兄妹二人熱血廝殺的一幕,嘴巴張得大大的。
「你說……咱倆會不會被滅口?」
「你有見過哪個姑娘家比咱家少爺還能折騰的?」
人家上門探望都是勸少爺臥床歇息,這位姑娘可好,直接拉著少爺鬥雞去了。
姜錦瑟沖姜硯抬了抬手:「你又輸了,十兩。」
姜硯一臉幽怨地打開荷包,肉痛地取出兩個銀錠子:「你到底是不是第一次玩啊?」 姜錦瑟道:「是啊。」
姜硯快要哭了。
他的「小將軍」斗遍方圓十里無敵手,結果被她隨手抓來的一隻蟋蟀教訓得好慘。
「再來一次。」姜硯換上了另一隻常勝將軍,「你這一隻鬥了七局了,我不信他還有力氣。」
這一隻可是他的殺手鐧,是他的王牌,不輕易出山。
「少爺!少爺!」門外的下人小聲喚他。
姜硯不耐道:「別煩我。」
下人著急道:「少爺——老夫人來了!」
姜硯撇撇嘴:「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他把蟋蟀放入斗盆,「小元帥,干他!」
兩隻蟋蟀纏鬥在一起,小元帥一個猛撲,將對方死死按在身下,觸鬚抖得飛快。
姜硯拍手叫好:「贏啦!我贏啦!」 他迫不及待要欣賞姜錦瑟的挫敗,忽然發現,方才還張牙舞爪的某人,此刻正端莊有禮地站在一旁,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你咋了?
姜硯問道:「你咋了?」
姜錦瑟輕聲道:「二少爺……算我求你了,不要再玩了好不好,你這樣會傷身的。」
姜硯目瞪口呆!
「你裝什麼——」
他話未說完,姜錦瑟垂著眼道:「早知我勸不住你,我就不該來。」
「你中邪了吧?」
話音剛落,門口響起一道熟悉且威嚴的聲音:「硯兒。」
姜硯兩眼一翻,癱坐在椅子上,扶住頭病懨懨道:「哎呀……頭好痛……」
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還演!」
姜硯尷尬地笑了笑:「祖母。」
姜錦瑟起身行禮:「老夫人。」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江錦瑟一番:「你就是元寶認下的姐姐?你就是沈娘子?」
「是。」
「叫什麼名字?」
「姜錦娘。」
老夫人微微詫異:「與錦兒倒是只差了一個字,看來你與我們姜家也算有緣。」
姜錦瑟微微一笑。
老夫人身旁的嬤嬤輕蔑地看了姜錦瑟一眼,扶著老夫人在椅上坐下。
姜硯挨著老夫人正要坐下,老夫人道:「讓你坐了嗎?」
姜硯委屈巴巴地直起身。
老夫人又道:「回頭告訴你大哥,讓他收拾你。」
姜硯忙道:「我又怎麼了?」
老夫人道:「我瞧你方才生龍活虎的樣子,怕是早就痊癒了,一直在家裝病,是不是不想去國子監?」 姜硯道:「祖母冤枉啊!我是真沒痊癒!」
老夫人道:「突然就好了?」
姜硯重重點頭。
老夫人問:「為何?」
姜硯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朝姜錦瑟一指:「她方才給我吃了顆仙丹。」
老夫人狐疑地看向姜錦瑟:「當真?」
姜錦瑟的目光落在姜硯臉上。
姜硯給了她一個哀求的小眼神。
姜錦瑟暗暗比了個手勢:十兩。
姜硯:「……」
你怎麼不去搶!
姜錦瑟道:「什麼仙丹?我沒有——」 姜硯重重咳嗽兩聲:十兩就十兩!
姜錦瑟話鋒一轉:「我給的不是仙丹,是我師兄贈我的一枚人參補氣丸。」
老夫人問:「你的師兄是?」
姜錦瑟道:「唐承唐宗師。」
老夫人恍然大悟:「驍兒與我提過,瞧我這把老骨頭,竟給忘了。」
她沖姜錦瑟招招手,姜錦瑟乖巧地走過去。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坐。」
姜錦瑟:「謝老夫人。」
姜硯瞠目結舌。
他要不是青天白日親眼所見,簡直懷疑自己是大半夜撞了鬼。
她這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倒有幾分像從前的姜錦兒。
——慣會裝小白兔。 老夫人慈祥地看著姜錦瑟:「我叫你一聲錦娘可好?」
姜錦瑟點了點頭。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鄭重其事地說道:「今年你接連救了老身兩個孫兒,你是我們姜家的大恩人。」
姜錦瑟微微訝異。
老夫人居然是真情流露。
前世老夫人待她雖也不錯,但那些都是作為高門大戶的涵養與體面。
若當真把她視作親孫女,是不可能把她當成棋子,送進宮為姜家鋪路的。
「你在京城舉目無親,若不嫌棄,便把侍郎府當成自己家吧。」
姜錦瑟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望進老夫人慈祥的眼眸,那是她前世從未見過的眼神。
老夫人問道:「可是老身的話讓你覺得不妥?」
姜錦瑟道:「我只是一個鄉下來的小寡婦,怕是高攀不起侍郎府。」
一旁的嬤嬤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老夫人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氣,別不識抬舉!」 老夫人皺眉:「春梅,閉嘴!」
春嬤嬤不甘地瞪了瞪姜錦瑟,卻發現姜錦瑟只是風輕雲淡地看著自己。
這丫頭,竟不生氣?
姜錦瑟當然不氣。
她從上輩子就明白,春嬤嬤不是刻意針對自己,她只是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
她對老夫人露出一抹淺笑:「春嬤嬤說得對,是錦娘不識抬舉了,老夫人莫與錦娘一般見識。」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別聽她瞎說。」
她對春嬤嬤道,「日後錦娘也是侍郎府的主子,你從前如何侍奉大小姐與二小姐,便如何侍奉錦娘。」
春嬤嬤愣住了:「老夫人,你是不是糊塗了?就憑她也配與大小姐、二小姐相提並論?」
老夫人道:「你若不願意,便去別處做事,索性莊子裡也有不少閒置。」
姜錦瑟給了她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
春嬤嬤氣壞了,轉頭看向姜硯:「二少爺!你替奴婢評評理!」 姜硯道:「祖母說得對,你不想在侍郎府幹了,便去打理莊子吧。」
春嬤嬤氣了個倒仰:「二少爺!你可是奴婢一手帶大的!」
姜硯道:「那我這條命還是人家給的呢。」
春嬤嬤噎住。
老夫人忍俊不禁,笑出聲來:「你這小子,嘴裡難得有句能聽的話。」
姜硯原形畢露,也不好再接著裝病。
他叫上姜錦瑟去找姜元寶。
一行人去了小花園。
他懷裡抱著個罐子,眼神遮遮掩掩。
老夫人哪裡猜不出他的小心思。
老夫人無奈地搖搖頭:「罷了,今日看在錦娘的份上,破例一次。」
「多謝祖母!」 「切不可帶壞了元寶。」
「知道了!」
姜硯樂壞了,「元寶,二哥教你鬥蟋蟀!」
姜元寶:「你就不能教點兒好的呀?」
姜硯:「玩不玩?」
姜元寶:「玩!」
三人在小花園裡玩得盡興。
老夫人坐在不遠處的涼亭,看得挪不開眼。
春嬤嬤嘀咕:「有什麼好看的?」
老夫人嚴肅道:「你的膽子越發大了,仗著跟了我幾十年,吃定我不會攆你出去是嗎?」
春嬤嬤撇撇嘴。
老夫人搖搖頭,接著看院子裡的幾個孩子,輕聲道: 「那孩子,我瞧著有點兒面善呢。」
春嬤嬤道:「老夫人瞧誰都面善,當初錦兒小姐到咱家時,老夫人也對她這麼說。」
老夫人道:「我那是客套話。」
春嬤嬤道:「現在也是客套話。」
老夫人道:「現在不是。」
春嬤嬤問:「為何不是?錦兒小姐隨夫人嫁入咱家時,您可從未說過讓老奴像侍奉大小姐、二小姐那樣侍奉她。」
老夫人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她望著姜錦瑟裊裊娉婷的側影,小聲對春嬤嬤道:
「我見她第一眼,就覺著……我上輩子好像欠了她。」
? ?4000字的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