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平台。
天子屏退了眾人,連貼身小太監也退到了遠處。
暮春的晚風已有了些許暑氣,天子的額角微微滲出一層薄汗。
他問道:「沈湛,那本帳冊你可看過?有無紕漏?」
沈湛目不斜視地答道:「回陛下,當時情況緊急,臣未來得及細看,不敢妄斷真假。」
天子又道:「那你說說,帳冊里記載的名字,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沈湛眼底閃過一絲茫然:「陛下,臣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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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道:「朕恕你無罪,你可暢所欲言。」
沈湛道:「臣只翻了前兩頁,知它是一部帳冊,後面的當真未來得及翻看。」
天子沉默了一瞬:「抬起頭來,看著朕。」
沈湛道:「臣不敢。」
天子道:「你想違抗聖意?」 沈湛的睫羽微微顫了顫,神色謹慎地抬起頭,望見了天子那雙威嚴的犀利眼眸。
天子也在觀察他。
少年郎身上有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可那雙眸子是清澈的,眉宇間的稚氣仍依稀可辨。
二人無聲,平台寂靜。
少年的沉穩仿佛終於有些繃不住了,眉心微蹙,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天子笑了笑,像是觀察夠了:「沒看就沒看吧,你立下的功勞已遠超你的本職,帳冊就讓那些老東西來看。朕許你幾日休沐,不必急著上值。」
沈湛露出受寵若驚之色:「臣謝主隆恩。」
回憶結束,沈湛對孟哲道:「陛下問我帳冊是真是假。」
孟哲問:「你怎麼說的?」
沈湛道:「我說我沒看,沒來得及看。」
孟哲眨了眨眼:「你當真這般說了?」
沈湛認真地點頭。 孟哲深吸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麼回答就對了。記住了,日後不論誰問起,你都要說你沒看過。」
沈湛道:「知道了,孟公。」
孟哲一尋思,眉頭一皺:「你小子當真沒看過?」
沈湛點頭:「是啊。」
孟哲倒抽一口涼氣:「我說那小子,你咋忍得住的?」
他壓低聲音問。
沈湛道:「我以為丟了呀,等換完衣裳才發現它還在,緊接著就想著趕緊入宮給孟公送去,哪還顧得上看。」
孟哲瞥了他一眼:「跟你爹我玩心眼子是吧?在你爹這兒不需要藏著掖著。」
沈湛道:「我確實沒看。」
孟哲眉梢一挑,叉腰哈哈大笑:「所以你承認我是你爹啦!」
沈湛:「……」
與沈湛進行交接的是刑部的兩位侍郎。 二人前不久才剛見過他——那是在傳臚次日恩榮宴上。
二人也去了。
宴席間一名進士橫死,沈湛成了最大嫌疑人,禮部為了保全名聲,一度打算將他推出去做擋箭牌。
當然,禮部並不會當真去害沈湛,是先把他推出去擋一陣子,等天子的怒氣消了,再查出真兇,還他清白。
可這小子好生犀利——不僅當場破案,還把禮部的顏面狠狠踩在地上,更把李尚書架在火上烤了,下不來台。
一個鄉下來的毛頭小子,是怎麼敢的?
再後來,陛下讓他選擇前程時,他「遭」到了六部與國子監的哄搶。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麼入翰林,要麼去六部,他卻自降官階,去了一個小小的東城兵馬指揮司。
彼時眾人搖頭惋惜,認為此子雖驚才艷艷,卻終究不夠有遠見,難成大器。
如今,他甩了所有人一個響亮的耳光。
左侍郎與右侍郎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時間搭話也不是,不搭話也不是。
他們可不想被這臭小子刁難! 左侍郎清了清嗓子,看向沈湛身旁的孟哲,和氣道:「孟指揮,時間緊迫,不如我們趕緊把案子交接一二。」
孟哲豎起大拇指沖沈湛指了指,悠哉悠哉道:「案子是他破的,我嘛只是協同破案,具體細節你們得問他,我可掰扯不清楚!」
二人嘴角一抽。
這個孟哲也是個奇葩!
破了這麼大的案子,不知道把功勞往自己身上多攬點兒嗎?
但,沈湛是個刺頭啊!
偏偏陛下口諭,他們不能怠慢沈湛,也不能拿官身壓他。
這下子,他倆也有些下不來台了。
沈湛神色如常道:「我這裡有寫好的結案陳詞,二位侍郎若有疑問,我可為二位細細稟報。」
言辭之間給足了兩位侍郎顏面。
兩位侍郎暗自鬆了口氣。
左侍郎接過陳詞,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語氣比方才溫和了幾分:「沈副指揮費心了。」 沈湛道:「分內之事。」
交接工作,進展得比想像中更為順利。
沈湛的結案陳詞,絕對是他們為官多年以來見過條理最為一目了然的一份。
通篇剖析面面俱到,整件案件的脈絡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受害者的人數、年齡、身份已盡數查出。
作案手法、作案時機也寫得明明白白。
左侍郎不由得開口發問。
「為何未曾記述元兇身份以及作案動機?」
沈湛答道:「記載元兇同礦場一眾勢力往來憑據的帳冊如今收存於陛下手中,下官尚且沒有機會翻閱,想來便要勞煩刑部接手徹查。」
他言辭謙卑恭謹,全然沒有立下大功之後的得意忘形。
和昔日恩榮宴上鋒芒畢露、言辭犀利如刀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兩位侍郎彼此交換一個眼神。 這小子……好像還挺客氣?
上回,會不會是因為禮部先不客氣的?
……
案子上交刑部後,刑部尚書陳正清親自坐鎮,兩位侍郎夜以繼日地梳理案卷、核實細節。
他們先是覆核了所有證人的證詞,確保無誤,又派人前往礦場實核帳。
難的是,帳冊上的名諱多用暗語書寫,每一處都需要反覆推敲、拆解,如同破譯一卷加密的文書。
整個過程耗時半月有餘。
此期間,刑部夜夜燈火通明,卷宗堆積如山。
待陳正清再次面聖時,面容比前陣子老了不止十歲。
他跪在殿前,將最終的調查結果呈上:「陛下,案子已查清。」
「幕後元兇是誰?」
「臣不敢說!」 「不論是誰,朕要你秉公執法,依罪論處,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