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整日的東城兵馬指揮司終於迎來了黃昏時分的片刻寧靜。
大牢里、大堂里、值房前院後院橫七豎八躺滿了人。
大多在吃飽喝足與治療過後,又陷入了沉睡。
三位副指揮、錢祿,以及所有的捕快們一個個累得癱在地上。
他們也想躺,然而已經沒地方了。
孫茂林氣喘吁吁的說道:「咱從前也沒辦過這麼大的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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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風流累得直翻白眼,長嘆一聲,有氣無力地說道:「只辦了一半啊。」
後頭還有許多人,案子辦了不到一半,一百多個人沒安頓完,頭皮都麻了。
趙文昭簡直一句話也不想說。
錢祿大喘氣了半晌,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說道:「以前咱們接不到案子,成日裡只尋些阿貓阿狗的瑣事,同僚都說衙門清閒,無所事事。」
眼下真有事了,幾位爺要累慘了。
小的斗膽相問,幾位也是更喜歡如今這般,還是從前那樣。 三人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異口同聲的說道:「從前……」
話雖如此說,三人卻沒有歇息多久。
又去照看了幾個受害者。
等再回到前院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了。」
趙文昭扶著院牆,滿頭大汗,兩眼冒金星,「恐怕咱幾人只有老孫還撐得住。」
話音剛落,身旁傳來孫茂林一聲乾嘔。
他擺擺手:「我也不行了,從沒幹過這麼多活。」
杜風流是個講究人,哪怕精疲力盡也不像他倆那般狼狽。
他背靠著院子裡的樹,單手撐開摺扇,一邊給自己打扇,一邊上氣不接下氣道:
「案子太大了,咱們區區六品衙門根本吞不下,不會又被順天府順理成章地要走吧?
「咱們把該吃的吃苦頭吃了,該遭的罪遭了,順天府撿現成的——」 孫茂林啐了一口:「大爺的,李明樓真不是個東西!當初老孟手把手教他斷案,領他入仕途,處處造照佛,幾乎將一身所學傾囊相授。到最後,他卻背棄老孟,攀上了順天府的高枝!」
杜風流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常情罷了。」
孫茂林道:「他但凡有點良心,至少不要背刺老孟。」
提及此事,趙文昭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當初要不是他,老孟早升職了。」
杜風流嘆道:「罷了,過去的事別再提了,該做的咱們已經做了,順天府實在要把案子搶過去,那也不是咱們能阻止的。」
他頓了頓,「一會兒讓老孟聽見,又戳他心窩子。」
提到孟哲,杜風流眉頭皺了皺。
「怪了,老孟入宮幾個時辰了?怎麼還沒回來?」
孫茂林道:「被某人弄丟了物證,案子辦得不夠漂亮唄。我聽說李明樓也入宮了,還帶上了人證物證——你們可知那人證是誰?」
趙文昭問:「誰?」
孫茂林極盡嘲諷道:「被某人寧可自己掉下懸崖也要救上來的小石頭。」 趙文昭臉色一變。
「小石頭是順天府的人?」
孫茂林不屑道:「是李明樓的人!沈湛那小子八成是被算計了,什麼摔下懸崖,根本就是小石頭故意為之!他懷裡的帳冊恐怕也是小石頭動了手腳才會摔落懸崖。
「我就說嘛,年輕衝動莽撞,不計後果,空有一腔熱血,卻處處犯蠢!」
門外傳來腳步聲,幾人皆以為是孟哲回來了,忍住疲憊齊齊上前迎接。
卻不曾想來人竟是數日不見的宋傑。
他臉上仍有些鼻青臉腫,卻一派神氣。
「你來做什麼?」孫茂林沒好氣地問。
宋傑冷冷一笑:「孫茂林,幾日不見你變得囂張了,見了本官竟不行禮?」
孫茂林道:「你是順天府的人,又不是我的頭。」
宋傑道:「本官高你半品。」
孫茂林道:「要逞威風上別的地方逞去。」 既然兩家已撕破臉,捧他們也沒了好果子吃,那就沒必要捧了。
宋傑掃了眼滿地陷入沉睡的受害者們,微微眯了眯眼:「你們東城兵馬指揮司這回是走上狗屎運了,真叫你們撞上了一樁大案。我看你們弄得很辛苦。放心,很快我們順天府便會替你們分憂解難的。」
趙文昭冷聲道:「你們順天府又想來搶功勞?」
宋傑道:「怎麼是搶呢?案子是李公破的,本就應當歸屬順天府。」
孫茂林道:「放你大爺的臭狗屁!」
宋傑不惱,心平氣和道:「行了,別白費功夫了,吃力不討好何必呢?你們先下職吧,此刻起由我順天府接管此案。」
三人捏緊拳頭,虎視眈眈望著他,沒有讓步的意思。
宋傑道:「難不成是想讓順天府親自動手?」
一道嚴厲的聲音自宋傑身後驟然響起:「我看誰敢!」
宋傑皺眉回頭。
只見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官員,邁著威嚴的官步闊步走來,腰間令牌醒目。
刑部尚書,正二品。 他身後跟著一支官兵,肅穆威嚴地圍住了東城兵馬司衙門的大門。
官員道:「吾乃刑部尚書陳正清,奉陛下口諭,前來接管西山煤窯之案。」
宋傑訥訥道:「陳尚書……怎就驚動刑部了?不是順天府嗎?」
這麼大的案子移交刑部做最終勘斷是必然的,但直接繞過了順天府的地方覆審,著實令眾人感到意外。
陳正清對三位副指揮道:「你們東城兵馬指揮司,此番案子辦得不錯,後續的審理交給刑部便好。」
三人簡直不可置信。
孫茂林道:「老趙,你掐我一把,我沒聽錯吧?刑部尚書是在與我們說話?」
趙文昭狠狠掐了他一把,孫茂林疼得嗷嗷叫:「你真掐呀!」
刑部尚書的目光掃過滿地備受折磨的受害者,眼底的溫和在那一刻沉了下去,眉宇間多了幾分凝重。
此案移交刑部,手續繁雜,孟哲與沈湛根本沒有片刻功夫回衙門,便直接去了刑部進行交接。
值房內,刑部官員正在整理卷宗。
孟哲借著倒茶的功夫壓低聲音問沈湛:「陛下方才單獨召見你,究竟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