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召見了順天府的人。
來的是李明樓,他身後跟著一個形容狼狽、滿臉污垢的少年。
孟哲一眼便認出了對方——正是在東城兵馬指揮司附近突然失去蹤影的小石頭。
他冷笑一聲,果斷移開視線。
李明樓跪地行禮:「微臣叩見陛下、賢妃娘娘、長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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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也跟著跪了下去。
朱佑磐道:「平身。」
李明樓起身,朱佑磐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此人是?」
李明樓道:「陛下,他是人口失蹤案的人證。」
朱佑磐微微挑眉。
李明樓遞了個眼神給小石頭,小石頭朝前膝行數步,哐哐磕了幾個響頭:「草民小石頭,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佑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正色問道:「你是剛從礦場逃出來的?」 小石頭答道:「是。」
朱佑磐道:「和朕說說你的經歷。」
小石頭正要開口,朱佑磐身旁的大太監大喝一聲:「大膽!竟敢質問天子!想掉腦袋不成!」
小石頭嚇得又接連磕了好幾個響頭:「草民不敢!草民罪該萬死!」
朱佑磐擺了擺手,對太監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道:「行了,你別嚇他,初入宮不懂宮規,不知者無罪。」
太監忙躬身道:「陛下聖明。」
朱佑磐給了小石頭一個溫和的眼神,小石頭這才壯了膽,咽了咽口水,忐忑道:「小的無父無母,在街邊行乞為生。
「偶然一次路過醉仙樓,上前討了兩口吃的,吃完便不省人事了。
「等草民再睜眼,已成為礦場的一個礦奴……在那兒像我這樣的人有很多,全是被坑蒙拐騙來的。
「在礦上,我們被逼著沒日沒夜地挖煤運煤,吃不飽穿不暖,挨餓受凍是常事,還動輒被那些守衛打罵。生病受傷從不給醫治,死了便拖去後山掩埋……
「每隔幾日都有人死去,隔日又有新的年輕礦奴被送進來,就像一條永不斷流的血河。」
皇帝的神色凝重了幾分。 張賢妃眼底閃過一抹心疼:「天吶,這些孩子得遭多少罪啊?陛下,想想咱們的小五,也是和他們差不多年紀……」
她聲音微微哽咽。
長公主最看不慣她這副裝模作樣的姿態,冷聲開口:「空口無憑。陛下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張賢妃道:「李明樓乃我朝第一神判,他找來的證人,必定是經過他親自審判的。」
長公主道:「張賢妃就如此斷定,李明樓不可能出錯?」
張賢妃道:「至少在斷案上,本宮從不質疑小狄公的本事。」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聽聞長公主近日頗為欣賞狀元郎沈湛,甚至認定他有比肩小狄公之才。孟指揮,此次人口失蹤案,沈湛也參與了嗎?」
孟哲心道:何止是參與,他簡直就是主判官。
張賢妃嘆息一聲:「小小年紀,剛入衙門便能破獲小案已屬不易。案子進展到後面牽扯太大,他無能為力,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這世上又能有幾個小狄公呢?」
長公主對朱佑磐道:「陛下,我倒是想看看順天府除了這個礦奴,還能拿出什麼證據。」
朱佑磐看向李明樓。
李明樓自懷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雙手呈上:「陛下請過目。」 太監接過冊子,檢查一番,確認未藏暗器後呈交給朱佑磐。
孟哲偷偷瞄了一眼,隨即狐疑地摸了摸下巴——這玩意兒有點眼熟啊。
朱佑磐只翻了幾頁,便龍顏大怒:「此帳冊從何而來?」
小石頭嚇得一個哆嗦,將頭埋得更低。
李明樓從容不迫地答道:「微臣早就懷疑醉仙樓與京城幾樁失蹤案有關,只是苦於沒有證據。於是微臣便想了個法子,尋了一個細作以身入局,此人正是小石頭。」
長公主的眼刀子刷地落在小石頭臉上:「你方才不是說你是個乞兒嗎?滿口謊言,欺君之罪,按律當誅。」
小石頭慌忙道:「草民……」
李明樓接過話:「小石頭原先確實是街上的乞兒,微臣時常在路邊見到他。
「經微臣一番觀察,他為人正義、心地善良,又有幾分小聰明,於是微臣便將他收作了線人。」
他頓了一下,「後面的事,便是小石頭適才所稟報的那般。」
朱佑磐將帳冊翻到最後一頁:「為何只有一半?後面的呢?帳冊上只記錄到了去年六月,從去年七月至今的,怎麼沒了?」
孟哲聽了這話,忽然間恍然大悟! 他「刷」地看向小石頭與李明樓!
而幾乎是同一時刻,李明樓也朝他看了一眼,轉頭對朱佑磐稟報導:
「回陛下,另一本帳冊,被東城兵馬司的人弄丟了。」
比起長公主第一次提及孟哲遺失物證,這一次,天子的神色嚴峻了許多。
李明樓接著道:「若非昨日東城兵馬指揮司橫插一腳,另一本帳冊早被小石頭得手了。」
孟哲當即怒道:「你要不要問問你的細作,另外半本帳冊是如何弄丟的,不是為了救他,帳冊能丟嗎?」
李明樓淡定的說道:「你們若沒有貿然行動,本官早已帶著順天府的密探與小石頭裡應外合將礦場查封,又何須跋山涉水走險路。
「況且我聽聞東城兵馬指揮司只帶出了部分受害者,還有不少遺留在了礦場,你們打草驚蛇在先,弄丟帳冊在後,恐怕礦場為了掩蓋證據,早已將剩下的礦奴們滅了口吧。」
「你!」
孟哲氣息一滯。
李明樓道:「未免日後再出現無法挽回的損失,微臣懇請陛下收回東城兵馬指揮司調查此案的職權,並以瀆職、妨礙公務致重大過失之罪嚴懲沈湛!」
槐花巷。 姜錦瑟補了一覺,悠哉哉地躺在院中的藤椅上。
三個小豆丁在一旁撒歡地抽陀螺。
姜元寶:「毛蛋哥哥要輸啦!」
小栓子鸚鵡學舌:「毛蛋哥哥要輸啦!」
姜元寶立即嚴肅著小臉糾正他:「你不可以叫毛蛋哥哥,你要叫毛蛋叔叔!」
「毛蛋哥哥。」
「是叔叔!」
他指指自己,「我也是你叔叔,叫一聲。」
小栓子:「不叫。」
姜元寶:「叫叔叔,快,叔——叔——」
小栓子:「哎。」
姜元寶:「……」 「真不用我入宮?」
她身側的姜驍問。
「不用。」
「李明樓怕是要贏了。」
姜錦瑟輕輕搖晃著藤椅,唇角微勾:
「欲讓其亡,先讓其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