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湛在禮部轉悠了一圈,總算在一個小園子裡找到了那株三月白。
三月白大約半人高,枝葉不算繁茂,葉片細長,花瓣是月白色的,此刻正開了一半,花苞微微綻開,在夜色里無半顯眼之處。
乍一看,與尋常白花並無二致。
沈湛摘了一朵,按約定朝側面的院牆走去。
剛到牆邊,一道人影從牆頭無聲落下。
二人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
姜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悶得慌,隨處走走。」
沈湛指了指她翻過的高牆:「你管這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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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牆頭上又冒出一顆腦袋。
霍安瀾正手忙腳亂地往上爬,爬得滿頭大汗:
「怎麼比我家的牆還高!」
她一低頭,瞧見了沈湛,訕訕一笑,揮揮手:「狀元郎,這麼巧。」
沈湛沒拆穿她們,將手裡的花遞給姜錦瑟:「剛摘的,不知道是不是你要的金脈三月白。」
霍安瀾趴在牆頭,拿過來瞧了一眼:「看著無甚奇特,沒有金色呀!」
姜錦瑟接過花,對著月光照了照,又放在鼻尖聞了聞,道:
「是不是金脈,拿回去一泡便知,若明早能浮現金色脈絡,便是了。」
她將花小心收好,看了一眼牆頭上騎虎難下的霍安瀾,對沈湛道:「我們走了。」
霍安瀾其實不想走,可不知怎的,沈湛明明沒有沖她發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卻比自家老爹還要威嚴。
她一句話沒敢多說,老老實實翻下了牆。
沈湛回到席上時,場面比先前又熱鬧了幾分。
黎朔正帶著新結識的孫澤四處敬酒,玩得不亦樂乎。
蕭良辰與陸懷遠面前的熱鬧就沒斷過,齊慎之那邊來敬酒的人也多了起來,方才禮部尚書還親手賜了他一杯酒。
齊慎之受寵若驚。
禮部尚書留到了他。
這既是嘉獎,也是授意。
他的探花,終究是與二三甲進士有所不同的。
以上局面沈湛全沒在意。
他只看了一眼黎朔。
確認那個二傻子還沒醉倒,便回到自己席上坐下。
他剛坐下,主簿便快步繞過禮部侍郎,俯身湊到禮部尚書耳邊,輕聲道:
「李公,狀元回來了。」
說話間,他的目光往沈湛的方向瞥了一眼。
禮部尚書面前擺著三杯酒,本是狀元、榜眼、探花各一杯。
方才沈湛離席,他氣不過,只賜給了陸懷遠和齊慎之。
此刻沈湛回來了,不先來給他敬酒,反而一屁股坐下。
他有點兒下不來台,冷冷一哼:「如此不識大體、不懂禮數之輩,配不上這杯狀元酒!」
主簿乾笑兩聲,退回自己席上,衝著沈湛一個勁兒地使眼色。
沈湛察覺到主簿的目光,端起了自己的酒杯,遙遙沖主簿行了一禮。
主簿虎軀一震,小聲嘀咕:「你敬我作甚?敬尚書啊!」
兩位禮部侍郎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忍不住笑了。
能讓李公下不來台的狀元郎,倒是頭一回見。
「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有那麼傻嗎?」
真傻也考不上狀元了。
可要說他是無心的,這小子是半點人情世故也不懂啊。
「他的考卷,我看過,那文章不像是一個十六歲少年能寫出來的——眼界、見識、格局,都遠超同齡人,簡直像是……像是……」
兩個人不約而同想到了兩個人,又頃刻搖了搖頭。
不可能,絕不可能。
那小子身上怎會同時有首輔與帝師的影子?
他們只能把這一切歸咎於,禮部尚書的運氣實在不太好。
而沈湛,只是不湊巧地一再觸了他的霉頭。
沈湛獨自坐在席上,不與人來往,也不去敬酒。
陸懷遠忽然走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沈湛一臉莫名地看著他。
陸懷遠淡淡解釋:「你這裡清靜。」
來找他的人不比蕭良辰少,他著實不勝其煩。
他沉默了一會兒,再度開口:「我有時,真羨慕你。」
沈湛舉起酒杯聞了聞:「羨慕我坐冷板凳?」
陸懷遠道:「羨慕你有真心待你的家人。」
他嫂嫂去都察院擊鼓訴冤的事,他也知道。
如果當日被判落卷的是自己——
他還沒往後想,沈湛已經說了出來:「如果判落卷的是你,張首輔也會為你出頭的。」
陸懷遠道:「為我重啟落卷,對他而言又不難。」
如果最終放榜的名單里沒有陸懷遠的名字,都不用張首輔去搜,那些官員自己就先搜一遍了。
沈湛認真點了點頭:「那確實該你羨慕。」
陸懷遠:「……」
沈湛又道:「廚藝上佳。」
陸懷遠是頂頂聰明的人,然而聽了這句話,也足足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他說的,是他嫂嫂。
廚藝上佳?
他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沈湛又繼續道:「會打獵,會築屋,吵起架來沒輸過,打起來也沒輸過。」
陸懷遠瞠目結舌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他聽到了什麼?
堂堂狀元郎,是在跟他顯擺自己的嫂嫂?
我是因為你這兒清靜、沒人找你、你也不說話!
誰曾想,你說起你嫂嫂來,竟比黎朔還小話嘮啊!
你到底憋了多久——
我現在坐回去,還來得及嗎——
宴會進行到一半,突然有一名進士神色倉皇、形容狼狽地奔進了大堂。
他奔得太急,頭上的髮簪都被樹枝撞掉了。
他一進門,那副模樣直接把正在獻舞的舞姬們嚇了一跳,紛紛捂嘴退到一旁。
滿堂喧鬧剎那間靜了下來。
眾人齊刷刷地望向他。
「出事了!」他氣喘吁吁,無比驚恐地說道,「死……死人了!」
禮部尚書面色一沉:「誰死了?人在何處?」
那進士指著外面:「在……在東面的小花園裡!」
禮部尚書當即派主簿跟著他去瞧。
主簿離開後不久,兩位侍郎也跟了過去。
又過了一陣,三人神色凝重地回到了大堂。
主簿面色蒼白,兩位侍郎,臉色也不大好看。
主簿走到禮部尚書面前,壓低聲音道:
「李公……有一名進士,死在了東面小花園中。」
眾人一聽是進士,紛紛你看我、我看你——到底是誰不見了?
主簿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周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