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去江陵府奔波,身子可還吃得消?江陵經了戰火逃荒,如今境況如何?」
蕭良辰躬身行禮,語氣恭謹平和:「勞父親掛心,兒子一切安好。江陵府重建得頗為順遂,官府調度得力,街市漸漸重煥生機,百姓也陸續歸鄉耕作,如今已是慢慢步入正軌了。」
蕭侯爺微微頷首,又道:「那霍家嫡子霍驚淵,你在江陵,可曾見到?」
蕭良辰身形微頓,垂眸,語氣坦蕩無半分虛浮:「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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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沒見到?」蕭侯爺抬眼深深看他。
「兒子不敢欺瞞父親,確實未曾得見。」
蕭良辰抬眼迎上父親的目光,神色依舊沉穩,「在江陵期間,一心打探帝師下落,未曾關注帥府的消息。」
兒子這副喪喪的樣子,顯然是沒尋到帝師。
蕭侯爺抿了口熱茶,又道:「聽聞顏家三公子去了柳鎮,那等貧瘠之地,也值得江陵府的這尊小佛前往?莫不是衝著霍驚淵去的?」
蕭良辰心頭微緊,腦海里不經意閃過柳村那道明艷灑脫的身影,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蜷,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回道:
「兒子在外,未曾留意顏家公子的動向,此事恕兒子不清楚。」
「罷了。」蕭侯爺擺了擺手,神色淡了幾分,語氣卻帶著鄭重的叮囑,「霍驚淵是霍大帥唯一的嫡子,也是他藏在民間的軟肋,如今這身份眼看藏不住了,但凡與他扯上干係的人,都要被卷進權勢漩渦,你切莫沾身,免得引火燒身,累及家族。」 「兒子謹記父親教誨。」
蕭良辰垂首應下,脊背繃得筆直。
待父親神色稍緩,才順勢說起正事。
「父親,眼下鄉試在即,兒子有一事想與您商議。」
蕭侯爺抬眸示意他說下去。
蕭良辰條理清晰地開口,字字斟酌:「京城本屆應試學子眾多,世家子弟雲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競爭太過激烈,咱們自家的學子擠在其中,非但難占先機,反倒容易被旁人擠掉名額,得不償失。」
「兒子在江陵府學待過一段時日,深知經此戰亂,江陵府學元氣大傷,師資、學子都折損不少。本屆應試的學子裡,雖有個別出眾者,可第一梯隊的整體實力,遠不及京城。」
「兒子想著,不如挑選幾位咱們族中學問紮實、心性沉穩的優秀學子,送去江陵府應試。一來避開京城的激烈競爭,二來江陵府學子實力偏弱,咱們的人更易穩拿名額,也能為家族多添幾分科舉助力。」
蕭侯爺聽罷,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沉吟片刻後開口:
「你這盤算倒是周全,避其鋒芒,另尋蹊徑,是穩妥的法子,既不張揚,又能保下自家子弟。」
他頓了頓,又沉聲叮囑,語氣嚴肅:「只是此事需做得隱秘,不得落人口實,送去的學子也要嚴加叮囑,謹言慎行,不可仗著蕭家的名頭生事……你沒對旁人提及此事吧?」
「沒有。」 蕭侯爺點了點頭,「鄉試提前了,你既回了京城,便好生去國子監備考。」
蕭良辰道:「兒子,想去江陵府鄉試。」
蕭侯爺想了想,沒有反對:「你回京城,就是為了和為父說這個?」
蕭良辰笑了笑:「我想爹娘和祖母了。」
蕭侯爺嗯了一聲:「去看你祖母和你娘吧,她們也成日記掛你。」
「兒子告退。」
蕭良辰退下後,蕭侯爺叫來了管事,將送人去江陵府參加鄉試的事吩咐了下去。
「……對外只稱是赴江陵府學歷練,束修用度一應由蕭家承擔,絕不能張揚惹事!」
管事應下:「小的明白!只是……咱們只送蕭族的子弟去嗎?」
蕭侯爺道:「但凡投靠我蕭家的,一併給條出路。」
姜錦瑟接下來幾日,忙著做第二批香料,糖豆生意交給了別人。
劉嬸兒與王吉負責出攤,掌勺的則是「失蹤許久」的楊小妹。 這還是沈湛給她出的主意。
楊小妹手藝佳,姜錦瑟只教了一遍,她便學了個七七八八。
姜錦瑟又去書院指導了她兩日,她已能做出姜錦瑟九成的水平了。
山長的齋館內有個小廚房,如今被姜錦瑟與楊小妹徵用。
山長那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自然不能白給她倆用。
除了糖豆之外,他一日三餐也讓楊小妹承包了。
「小妹,你真厲害!」
姜錦瑟在嘗了最新出鍋的糖豆後,由衷地讚嘆出聲。
楊小妹靦腆地紅了臉:「嫂嫂覺得,做成這樣可以出攤了嗎?」
「當然!」
姜錦瑟不假思索地說道,「不僅能出攤,還能大賣呢!」
楊小妹的臉更紅了。 長這麼大,頭一次有人誇她,頭一次有人這般信任她。
「嫂嫂……」
小丫頭喉頭哽咽,激動得快哭了。
嫂嫂這麼好,想到自己從前還幫著家裡欺負嫂嫂,她愧疚得恨不能回到過去,抽自己兩巴掌。
「好啦好啦,你也是迫不得已。」
姜錦瑟哪兒能看不出小丫頭心裡在慚愧什麼?
楊小妹心地不壞,所謂的「欺負」她,也只是做做樣子,不曾真的傷害到她。
不然,她也不能把楊小妹帶出那個狼窩。
姜錦瑟對她道:「以後掙了錢,給自己置一座大宅子,不用再被人欺負,知道嗎?」
「嗯!」
楊小妹哽咽點頭。
「嫂嫂……」 「咋啦?」
「我要一輩子跟著嫂嫂——」
小丫頭嚎啕大哭。
姜錦瑟嬌軀一震!
不是吧!
一個拖油瓶不夠,又來一個?!!!
不過,楊小妹這個拖油瓶,好歹是能幹活兒掙錢的。
出攤的第一日,糖豆便被賣得一顆也不剩。
望著滿滿一罐子銅錢,楊小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嫂嫂我能掙錢了!我能掙錢了!」
她激動地衝進沈湛的屋。
姜錦瑟正在做香料。 為了方便教楊小妹,也為了監督沈湛與黎朔備考,她索性把原料搬到了此處。
這兒離盧老闆的鋪子也近。
偶爾盧老闆也過來幫幫忙。
姜錦瑟的耳朵快被炸破了:「知道了知道了。」
「嫂嫂!給!」
楊小妹把錢罐子往姜錦瑟面前一遞。
「幹嘛?」
「都給嫂嫂!」
「嗯?」
「我掙的錢,都是嫂嫂的!嫂嫂你放心,我才不會像四哥那樣,只吃你的,不孝敬你!」
剛走到門口的沈湛:「……!!」
「小鳳兒!你還沒走呢!」 黎朔興沖沖地衝進屋,「是不是又有糖豆啦?咦?咋全是香料?」
他失望地黑了臉。
「一整天不在書院,野去哪兒了?」
姜錦瑟嚴肅地問。
黎朔:「才不是!我和小師弟去驛站了!你猜我收到了誰的信?」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
姜錦瑟看著信函上的蠟封,便知是一封密函。
「算了,信太長,我直接和你說吧!」
黎朔拆開信,打開又塞了回去,「是顏煥的信,江陵府出大事兒了!」
他一臉鄭重,全然沒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神色難得嚴肅。
姜錦瑟心裡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沈湛也將目光落在信上,靜靜等著他下文。 「顏煥說,江陵府今年中舉的難度要大大提高,讓我務必沉下心認真備考,半點不能鬆懈。」
黎朔撓了撓頭,語氣帶著幾分詫異,又補充道,「他還說,要是我覺得這邊書院的先生教得不好,他能立刻安排我進江陵府學,拜在府學山長門下,跟著更厲害的先生讀書,備考也更有把握。當然,我可以帶上小師弟一起!」
姜錦瑟心中瞭然,此前的猜測終究是得到了證實。
果然有人暗中動手,將大批優秀學子往江陵府引,就是為了搶占有限的鄉試名額。
蕭良辰,是你嗎?
你為何要幫「我」?
「我」與你,到底有何過往?
沈湛神色平靜,眼底無半分波瀾,淡淡開口:「顏三公子好意,心領了,不必去江陵府學,此處書院便好,山長的學問足夠我研習。」
黎朔也點頭附和,擺了擺手:「我也不去!」
他連楓林書院都懶得上,更別說府學了。
府學山長怎麼了?
了不起啊? 他又不愛上學,就算是帝師來了他也不學!
何況,若是去了江陵府,可就再難吃到小鳳兒的糖豆了!
黎朔果斷給顏煥回信,拒絕了他的提議。
江陵府,顏家。
顏正清與顏煥正在看顏五公子的策論。
顏五是顏煥一母同胞的弟弟,今年剛滿十五,一直在京城國子監念書。
近日備考,他常將自己所做策論與辭賦寄回家中。
顏煥說道:「五弟的才學,鄉試或可提前鎖定亞魁。」
鄉試中,第一名稱解元,第二名稱亞元,第三名至第五名稱經魁,第六名稱亞魁,第七名以下均稱文魁。
顏正清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俄頃又陷入沉思。
「父親在擔心什麼?」
「在京城都能鎖定亞魁,若是回江陵府應試——」 「父親是想……」
「我們顏家,該出個解元了。」
「父親不是打算讓黎朔去考江陵府的解元嗎?」
「老爺,三公子,來信了!」
小廝將一封信函呈到二人面前。
顏煥展開信函,看完後臉色沉了沉:「既然他幾次三番拒絕顏家美意,那便讓五弟,回來奪了這個解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