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不過是姜家一顆振興家族的棋子。
唯一的親弟弟,幼時還能給她些許慰藉。
可自她入宮之後,她忙著宮斗,忙著權傾朝野。
弟弟其實來過許多次,每一次都帶著滿心的孺慕與期盼。
可她要麼在與權臣博弈,要麼在帝王與太后宴飲,總是避而不見,或是寥寥幾句便打發了。
後來,弟弟漸漸長大,長成了挺拔的少年,有了君臣之禮,便再也不方便隨意出入宮闈。
她一直到死,都沒能見弟弟最後一面。
「嫂嫂。」
沈湛的聲音打斷了姜錦瑟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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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錦瑟回神,深吸一口氣,將前世的遺憾壓了下去。
沈湛何等敏銳,瞬間察覺到了她眉宇間一閃而過的複雜,低聲問道:
「嫂嫂在想什麼?」 姜錦瑟嚴肅地說道:「在想你鄉試到底能不能中舉!」
沈湛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問,而是轉頭對劉嬸子溫和道:
「劉嬸兒,怎不見栓子和毛蛋?」
劉嬸子一拍大腿,懊惱道:
「哎喲,我這忘性真大呀!我正給毛蛋洗澡呢!」
三人轉身往灶屋走。
姜錦瑟走在最前,劉嬸子與沈湛跟在後面。
劉嬸子一邊走,一邊嘴裡碎碎念:
「這孩子哪兒哪兒都好,就是不愛洗澡!偏他又滑得像水裡的泥鰍,根本捉不住!小栓子,也是個幫倒忙的!剛才在門口瞎喊,喊什麼『毛蛋哥哥快跑』,哎呦,給我這把老骨頭氣的!」
姜錦瑟明白,劉嬸子是真拿毛蛋當了親孫子,才會這般數落。
若還當毛蛋是客人,只會客客氣氣的,有不滿也憋著。
姜錦瑟捋了捋袖子,做好了要修理毛蛋的準備。 不曾想,一推門,怔住了。
「劉嬸兒,這就是你說的……不愛洗澡?」
「是啊,方才捉了……半……」
劉嬸子的話說到一半,瞥見了灶屋內的光景,一下子呆住了。
偌大的浴桶里,熱氣氤氳。
毛蛋乖乖地坐在水裡,只露出一顆圓溜溜的小腦袋,臉上掛著水珠,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無辜地望著門口。
那小表情,乖巧得能掐出水來。
劉嬸子瞠目結舌!
這孩子,幾時把自己扒光的!!!
另一邊,小栓子早就眼巴巴地等著了。
見了姜錦瑟,小傢伙像只小炮彈一樣撲進她懷裡,嘴裡甜甜地喊著:
「娘!娘!」 小腦袋在姜錦瑟的頸窩裡蹭來蹭去,軟乎乎的身子黏人得緊。
轉眼,他又看見了兩個生得都極好看的叔叔,瞬間犯難了。
兩個,誰是他爹來著?
小傢伙聰明得緊,張了張嘴,正要盲喊一聲,姜錦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小嘴。
「別亂叫,他們不是你爹。」
小栓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扒拉下姜錦瑟的手,奶聲奶氣地問道:「娘,你是又給我換了個爹嗎?」
姜錦瑟:「……」
沈湛:「……」
晚飯在劉家吃。
劉嬸子割了剛冒頭的鮮嫩春筍炒了臘肉,又燉了一鍋清燉塘魚,湯白肉嫩。
此外,還有清炒馬蘭頭、涼拌蒲公英,以及一隻現殺的老母雞。
雖無豬肉,可這一桌葷素搭配,已是村里頂好的排場了。 她另給兩個孩子,以及沈湛、黎朔蒸了雞蛋羹。
只有姜錦瑟,她素來不愛這滑膩的吃食,劉嬸子便沒給她單做,而是烙了蔥花蛋餅。
一家人圍坐下來,二老臉上的笑容比平日裡多了幾分。
劉嬸子給姜錦瑟夾了一筷子魚肉,嘆道:
「嗨,這段日子你們不在,家裡冷清得很啊。」
劉叔也點頭贊同:「是啊,虧得還有個毛蛋陪著,不然我和你嬸子守著不大愛說話的栓子,怪冷清的。」
這倒不是客套話,他是真心喜歡毛蛋。
毛蛋雖然壓根兒不說話,可也不知怎的,他在家,家裡便總是熱熱鬧鬧的。
栓子成天跟在他屁股後頭,毛蛋哥哥長,毛蛋哥哥短,性子越發歡實了。
更難能可貴的是,毛蛋不鬧騰、不嬌氣,性子虎實。
從前那些半大的孩子,總愛欺負小栓子。
現在有了毛蛋,誰來揍誰。 這孩子是真的虎,那股子倔強勁、狠勁兒,劉叔看著就喜歡。
姜錦瑟的目光落在毛蛋身上。
小傢伙又長了些肉。
記得初次在雪地里碰到他時,他不過是只瘦巴巴的小雞崽兒,面黃肌瘦,弱得可憐。
而如今,他臉上長了肉,甚至透出了一點健康的紅暈,有了淺淺的嬰兒肥。
頭髮也變得柔順黑亮,可見二老真把他養得不錯。
毛蛋埋頭乾飯,小身子坐得筆直。
小栓子有樣學樣,緊緊跟在毛蛋身後,一口飯配一口菜,吃得那叫一個認真。
姜錦瑟看在眼裡,不由得笑了,對二老說道:
「走之前,小栓子還得人餵飯呢。」
劉叔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
「可不是嘛!跟著毛蛋學了這麼些日子,現在都能自個吃飯了!毛蛋真是個好孩子啊!」 姜錦瑟心中暗道,希望這一世,他能真的做一個平安喜樂的普通孩子,不要再成為那個屠城滅世、令人聞風喪膽的大魔頭了。
飯桌上,二老關切地問起了江陵府香會的詳情。
還不等姜錦瑟開口,黎朔先來了精神,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
當聽到姜錦瑟居然拿了頭名魁首時,二老將筷子都停在了半空,驚得目瞪口呆。
雖說他們早就知道錦娘有本事,卻也沒料到如此厲害!
要知道,那可是江陵府!府城啊!
達官顯貴雲集的地方!
錦娘一個鄉下姑娘,竟能在那兒闖出一方天地,還奪了魁首?
劉嬸子激動得胸口劇烈起伏,握著姜錦瑟的手都微微發顫:
「錦娘,你可真給咱們柳村長臉了!」
姜錦瑟連忙擺手,語氣平實:
「其實也不算什麼大場面,只是民間的一個小香會罷了。」 這話不是自謙。
前世更大的香會比比皆是,甚至有朝廷坐鎮的,厲害的制香師是有資格給朝廷供奉香料的。
若實力允許,其背後的店鋪更是有望成為皇商。
不過,姜錦瑟也不在意那些虛頭巴腦的規格和名頭。
她向來實在,只要賺到了實打實的銀子,那就是好的。賺不到銀子,名頭再響,她也不稀罕。
只是對於一輩子沒出過村的二老來說,「江陵府」這三個字就已經是天大的場面了。
黎朔湊到姜錦瑟耳邊,小聲嘀咕:
「小鳳兒,我把你吹得這麼牛,這麼厲害,真不考慮給我做幾顆糖豆當酬勞?」
姜錦瑟:「……」
隨後,姜錦瑟才將預支束修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當聽到她不僅賺夠了路費,還穩穩噹噹地湊齊了四郎的束修銀子時,二老是又驚又喜,又長鬆一口氣。
劉嬸子拉過沈湛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四郎啊,你可一定要好好念書。你嫂嫂供你念書不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得記在心裡。將來若是能考個功名回來,也不枉費錦娘這一番心血!」
以往,劉嬸兒都是勸原主要對沈湛好一點。
如今,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姜錦瑟雙手抱懷,挑眉看向沈湛。
看你日後敢不孝敬我!
二老又問起上學的事,姜錦瑟只說明日一早便去書院。
黎朔立刻道:「我不去。」
姜錦瑟的語氣不容置喙:「你不去也得去。」
黎朔好不容易才掙脫開老頭兒的管束,才不要回書院吃苦!
「我明日便要走。」
「去哪?」
「總之絕不回書院!」 姜錦瑟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黎朔被看得頭皮發麻,索性擺爛了:「都要鄉試了,我回書院做甚?我可不想下場考試!」
若是在此前,姜錦瑟不僅不會反對,反而可能暗自高興,沈湛少了一個勁敵。
可如今局勢早已不同。
紫衣女子當日放下狠話,斷言沈湛連正榜舉人都考不上。
那語氣哪裡是威脅,分明是宣戰。
她必定會動用一切關係暗中阻撓,而最兵不血刃的法子,便是搜羅全昭國最有才學之人,一併送到江陵府鄉試。
一個小小的姜三小姐,自然做不到。
但蕭良辰,蕭小侯爺可以。
一旦此舉成功,本就有限的舉人名額會被大量分走,沈湛被硬生生擠掉的可能,實在太大。
他們兩人並肩應試,便等於多了一份勝算,中舉的把握也大上幾分。
她絕不能任由對方一手遮天,將沈湛擠出正榜。 不對,是前十。
沈湛只有拿到前十,才有資格進入國子監。
進了國子監,沈湛的科舉之路才算走得更穩了。
二老一聽鄉試在即,都有些納悶。
對視一眼後,劉叔問道:「之前不是說鄉試在八月嗎?這會兒應當還早吧?」
他們雖不懂科舉細則,可沈湛一心讀書,姜錦瑟、黎朔又常同他在家中議論這些事,二老耳濡目染,也大致知曉些規矩——
沈湛如今已是秀才,要再往上走,便得考舉人,而舉人的鄉試,向來是八月開考。
姜錦瑟輕聲解釋:「許是跟此前的逃荒、戰事有些干係,朝廷臨時頒布詔令,將鄉試定在六月開考。」
劉叔掐指一算,當即一驚:「如今都三月底了,豈不是快了?」
姜錦瑟點頭:「滿打滿算,只剩兩個月備考了。」
她抬眼望向沈湛。
沈湛,你可一定不要讓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