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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貧而無諂,富而無驕

  是的,錦衣僕婦不敢自報家門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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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馬院中,原本是一場看似難解的鬧劇,卻竟在書館執役的三言兩語中,便要消弭於無形。

  錦衣僕婦不敢報自家的名號,是因為她知曉桑林書館看似只是一家書館,其背後卻有長公主撐腰。

  尤其今年,上頭竟又重新下發了選拔女官的命令。

  女官選拔的命令一出,到書館讀書的意義便又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錦衣僕婦不敢賭,她不敢賭自家的名號能夠鎮住書館教習。

  也不敢賭眼前的執役無權驅逐自家小姐——

  是的,執役雖然無權決定學生的去留,可執役她會告狀啊。

  萬一她的告狀,讓上頭教習決定為難小姐,讓她家小姐無法通過書館考核呢?

  那她這個「鬧事」的下人,好日子大約便也到頭了。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眾多馬車堵在桑林道邊,險些生出摩擦時。

  那位最先出聲,呵斥前方眾人為自己讓路的郭縣尉家小女,就直接被教習取消了考核資格。  當時那郭家小姐被桑林書館的幾名教習當眾驅逐,真是臉都丟光了。

  錦衣僕婦也曾因此被自家小姐告誡,要收斂氣焰。

  可人的習慣畢竟難改,錦衣僕婦雖然心中知曉不能鬧事,但誰叫江河生一副鄉下泥腿子打扮,又牽著頭老牛,看著便好欺負模樣呢?

  似這等鄉下人,往往呵斥幾句便自行退開了。

  誰成想他不但不退,斜刺里竟還冒出個厲害丫頭為他出頭。

  如此一番鬧騰,又惹來了車馬院的執役。

  錦衣僕婦垂下腦袋,眼珠子宛如飛刀般快速在姜挽月臉上剜了一眼,又連忙垂手走到車馬院兩名執役身旁,勉強露出笑道:

  「兩位姐姐,些許小事都是誤會,倒也不必牽扯更多,免得擾亂了今日考核不是?

  咱們這就將馬兒安置好,不耽誤二位時間。」

  她一邊說著話,初時還笑得僵硬,可說到後來那僵硬的臉色逐漸和緩,臉上竟然慢慢露出幾分真誠。

  她甚至彎了腰,陪著笑,又一邊使眼色給車夫。

  車夫忍住劇痛將棗紅馬牽入牲畜棚,那馬兒不安分地甩了幾個響鼻。  車夫又勉強忍住心中慳吝,用左手從腰間的布包里取了幾顆糖出來餵給棗紅馬。

  棗紅馬吃了糖,這才終於安分下來。

  便在此時,姜挽月忽然將手中馬鞭一扔,直接扔到了錦衣僕婦懷中。

  錦衣僕婦慌忙將馬鞭接住,臉上竟還始終賠笑。

  最後,兩人在書館執役的冷眼注視下,一個忍痛,一個賠笑,一溜出了車馬院。

  直到兩人的身影都徹底消失不見,兩名書館執役這才收回目光,看向姜挽月與江河生二人。

  此時周麥穗三人也已經穿過桑林,來到了江河生身後。

  兩名執役目光掃視眾人一圈,最後又都落在姜挽月身上。

  先前說話的黑臉執役便在此時輕輕嘆了聲,道:

  「少年氣盛,原本難忍,可須知這世間許多事情,從來不是一時爭強好勝便能解決。

  這世間有的是比你個人武力更強的東西,恃力而行,總有力有不逮那一日,到那時你又該如何?」

  她注視著姜挽月,雖是說教,可目光卻甚是溫和,神態間甚至隱隱蘊含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  姜挽月注意到,她膚色微黑、粗糲,左臉頰處甚至帶著一道隱隱的傷疤。

  只這一眼間,姜挽月便隱約猜到了她的身份來歷。

  「多謝姑姑指教。」姜挽月也放鬆了神情。

  她對兩名執役叉手行禮,先問要怎麼稱呼兩名執役,接著又問:「敢問兩位姑姑,似方才那般危急情況,若我不出手,又當如何?」

  黑臉執役大略做了一下自我介紹。

  原來膚色微黑的叫徐姑姑,另一名個頭清瘦,卻始終不說話的則叫林姑姑。

  徐姑姑道:「你可以救人,但不必傷人。

  在書館中你也不必擔憂不公,若真有事,只需呼喚一聲,我桑林書館三十六教習,眾多掌司,三百名執役,自有人會為你主持公道。」

  說到最後那一句「主持公道」時,她的臉上不自覺竟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底氣與自豪。

  這種底氣與自豪是姜挽月極少在本朝女子身上看到的。

  她不由得心中微動,當下應道:「多謝徐姑姑解惑。」

  一刻鐘後,眾人從車馬院離開。  直到遠離車馬院,重新回到桑植庭廣場上,周麥穗才激動道:

  「麗娘,月娘,你們看到沒有?

  這就是桑林書館,書館中的執役都如此威風,那兩個囂張的傢伙到了她們面前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能在這裡讀書,我、我真是開心極了。」

  她說不出多麼華麗的言語,唯有用「開心極了」四字表達自己此刻難以抑制的滾燙情緒。

  江麗娘亦是如此滿懷激動,她甚至脫口道:「貧而無諂,富而無驕,這便是桑林書館。」

  此言一出,反而是桂花嬸先驚異道:「麗娘,這……你這文縐縐的話是跟誰學的?怎麼聽著竟好有道理?」

  江麗娘頓時羞澀起來,她微微紅著臉道:

  「沒有、沒有跟誰學。

  是近些日子許多人請我講課,我怕講不好,便又向大哥借了書看。大哥借我《論語》,這一句便是《論語》裡邊的話。

  我記得不多,只隱約記得有這麼一句,也不知曉含義,不知是否貼合。

  我、我胡亂說的,你們別笑!」  說到後來,她臉都快埋到脖子根了。

  桂花嬸連忙道:「好孩子,誰會笑你,娘高興還來不及呢。噯,我的麗娘好像很會讀書啊……」

  幾人說話間,卻無人注意到,前方沸騰喧鬧的人群中間,有數道冰冷目光正透過人群遙遙望來。

  不,其他人沒有注意到這些目光,以姜挽月的敏銳卻是瞬間就感應到了。

  她立刻側目看去,一剎那,越過重重人群,姜挽月的目光落在了一名身形高挑,衣著富麗的女子身上。

  那少女身側還垂手站著一人,正是他們先前在車馬院遇到過的錦衣僕婦!

  姜挽月頓時眉梢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