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鴆封禁解除這天,蓮花關天朗風清,連日戰後的肅殺之氣散盡大半。
韶妝處置完瑣事,收到了何青山催她回去的信,說朝中事務已經處理妥當,可以準備讓蜀王薨了,她正式攜蜀王幼子代掌朝政,待到他們的孩子出生再易主,讓蜀王幼子先吸引暗處勢力的算計。
何青山沒有在信中提及他要做攝政王的事,但韶妝知道,這麼著急催她回去,一方面是如信中所說,擔心她和孩子,另一方面,就是要她回去代蜀王下這道旨。
就算是何青山,也需要這樣名正言順的虛名,更何況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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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妝嘆了口氣,推開房門,驟然頓住腳步,眼底所有疲憊盡數褪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驚喜。
窗邊光影溫柔,尹鴆懶懶支著一側頭顱,靜坐窗前,望著院中斑駁樹影。
「老師!」
韶妝心頭一喜,腳步急切地往前奔,動作太急,身形猛地一晃。
身後隨行的靈女驚得快步上前穩穩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傷著腹中孩子。
「你先退下,守在門外即可,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靈女躬身應聲,輕步退出門外,合上房門。
屋內只剩二人,韶妝快步走到尹鴆面前,雙眼明亮,嘴角止不住高高揚起,像個做成大事後滿心期待著誇獎的孩童,語氣輕快又驕傲。 「老師,你看到了嗎?屠氏的禍亂我解決了!」
尹鴆抬頭望向她,眼底盛著淺淺的笑意,剛要開口好好誇獎她兩句,門外忽然傳來另一個急切的通傳聲。
「殿下,有王城信使抵達,說有密信需當面呈遞殿下,事關重大,不容耽擱。」
話音落下,屋內氛圍驟然一凝。
韶妝臉上的笑意褪去,與尹鴆四目相對。
兩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尹鴆起身走到韶妝身側,「走吧,我跟你一起過去。」
韶妝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正廳,屏退左右之後,那個明顯是南朝人的信使才將一直緊緊抱在懷中的紫檀木盒遞給韶妝。
「屬下參見殿下,奉聖諭前來,呈遞御封信物。」
韶妝望著那隻木盒,心頭莫名一緊,竟生出幾分不敢伸手接過,不敢開啟的怯懦。
盒身封著專屬於南朝皇帝的鎏金秘印,封印完好無損。
尹鴆察覺到韶妝的緊繃,上前一步,身上強大的氣息籠罩著韶妝,給她堅實的依靠。 韶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鄭重接過紫檀木盒,慢慢打開。
盒中鋪著華貴的明黃錦緞,有一卷聖旨,聖旨旁放著金冊金寶和一封帝王親筆書信。
韶妝將聖旨取出展開,看著裡面的內容,連呼吸都慢慢停滯。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治亂之道,在乎安民,經略之要,貴乎選賢。
蜀地自藩王僭立以來,苛政累年,民力凋敝,疫病橫行,盜匪蜂起。
朕每覽奏報,深以為憂。
咨爾皇女楚氏攸寧,幼承庭訓,端靜明敏,早著賢聲。昔為江山社稷之慮,遠嫁蜀地,敦睦藩封。
今蜀王既薨,國嗣空虛,爾以公主之尊,鎮攝其境,撫慰其民,朕心甚慰。
今特敕封爾為蜀國公,加封蜀地鎮撫使。
賜金冊金寶,統御蜀地全境軍民政務。凡境內官吏任免、賦稅刑名、兵備屯田,皆得專行,不須奏請。
惟宗主權屬南朝,歲貢如舊,以示君臣之分。 爾其念朕厚望,勉之慎之,毋負朕命。
欽此。】
蜀國公,蜀地鎮撫使,韶妝沒想到,她竟然真的能以女子之身,得此冊封。
但韶妝並不覺得這是多麼大的榮耀,她深知這是老師那顆藥的作用,若不是南朝皇帝想要長生之法,根本不會向她妥協。
韶妝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又拿起旁邊那封信。
【攸寧吾女:
此信無第三人見,你我看過便罷。
朕知你並非攸寧,朕不追究,朕只要你記住一件事,從今日起,聖旨上的『楚攸寧』三個字就是你的,這世上再無第二個安寧公主,也沒有人能證明你不是。
朕可以給你蜀地的節制權,讓你以蜀國公的身份坐上去,名正言順。你可以在蜀地做任何事,只要你不踏出蜀地,不反南朝,按時納貢,只要你還認朕這個父皇。
但你要記住,這權,是你跟朕換的,朕可以隨時收回。
朕只給你半年時間,你需得將蜀地內亂平定,穩住朝堂,也給朕一個結果,一個能讓朕手下那些武夫都閉嘴的結果。
你若是平定了蜀地,朕就把周家父子連同大軍調回都城。 你若是拖到朕死了還無法平定,那朕一死,新帝登基,他未必還認你這個蜀國公。
記住了,朕活得越久,你坐得越穩。】
韶妝看著皇帝在信中如此直言不諱,不禁感嘆,老師說得對,帝王眼中從無真假,只分利弊。
自這封信抵達之日起,她便是楚攸寧。
過往真假,皇室一概抹去,朝野無人敢議。
信的後面還有一頁,皇帝許諾,會暗中支援她兵馬、糧草、軍械,默許她在蜀地培植勢力,助她徹底掌控蜀地全境。
事成,她便是蜀國公,事敗,她如今所得的一切盡數作廢,南朝即刻撤去所有縱容支援,蜀地戰火重燃,她將萬劫不復。
整封信將帝王的貪婪與算計寫得淋漓盡致。
他給她權柄,是為了利用她,他縱容她施政,是為了穩住她,他赦免她身份作假,是為了拿捏她。
一邊施以厚恩安撫,一邊高懸利刃脅迫,典型的帝王心術,既要又要,分毫不肯吃虧。
韶妝面上不露半分波瀾,對信使道,「回去回稟陛下,臣女……臣謹記聖諭,半年之內,必穩蜀地全境。」
信使躬身領命,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出關返程。 正廳瞬間空曠下來,滿堂沉寂,只剩屋外細碎風聲掠過。
韶妝抱著紫檀木盒,那些算計與壓迫,沉沉壓在她心頭,她正要轉頭同尹鴆商議對策,看到尹鴆面色時心中一沉。
尹鴆靜靜站在那裡,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沉重肅穆,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韶妝呼吸一滯,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間席捲而來。
她忽然想起老師從前說過,她來到這裡唯一的目的,便是輔佐她坐上蜀地之主的位置。
而此刻,聖旨在手,國公冊封加身,她已然是名正言順的蜀地之主。
那是不是意味著……老師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老師是不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