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褪,天邊泛起魚肚白。
城南小院裡,白布鋪了一地。
昨夜戰死的靈女被一一收斂妥當,苗阿妹也在其中。
倖存的靈女們圍在旁邊,眼眶紅腫,壓低聲音啜泣著。
韶妝站在台階上,披著一件素色披風,遮住脖子上的掐痕。
她一夜未眠,眼底泛著淺淺的青色,她不能沉浸在悲痛中,她得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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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別哭了,她們都是為護著這條路而死的,我們活著的人,得把她們沒走完的路,接著走下去。」
「青山埋忠骨,山河念英魂!我們沒辦法帶她們回家,就把她們葬在這裡,往後,定會有一代代的女子來此感念她們。」
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韶妝偏頭抹去眼角淚珠。
姚景元一身戎裝,大步走了進來,他昨夜受傷,此時氣色還未恢復,到了近前,他雙手抱拳半跪在地,姿態恭敬得與昨夜韶妝剛入關時判若兩人。
「末將姚景元,參見王妃娘娘。」
「姚將軍請起,戰況如何?」 韶妝虛扶一把,淡聲問道。
姚景元站起來道:「回娘娘,末將點齊精銳,趁敵營內亂突襲,已順利拿下屠氏大營。營中災女頭領死傷近半,餘眾四散潰逃了一部分,剩下大部分都是被裹挾來的尋常女子。」
「她們多是鄉野農婦、商戶之女和世家婢女,見大勢已去,都主動歸降了。營中的蛇人在內亂時被她們自己誅殺了一批,剩下的都被囚在原地,等候娘娘示下處置。」
說著,姚景元又想起一事。
「另外,昨夜黑甲軍幸得兩位姑娘相助,才能迅速摸清整個大營中的狀況……」
韶妝心中一顫,「是方靜和方好兩姐妹?」
姚景元點頭,「兩位姑娘都受了傷,如今正在由醫工治療包紮,晚些會來拜見娘娘。」
韶妝險些喜極而泣,其他靈女聽到她們還活著都控制不住地流下了欣喜的眼淚。
當日尹鴆把方靜和方好解救之後,給了她們一包傷藥和食水,就把她們丟在了營外,讓她們自己去蓮花關。
但方靜和方好都覺得不能就這麼回去,她們必須摸清楚屠氏大營中的狀況,協助韶妝攻破屠氏大營,這樣她們的殿下才能有軍功,才能在朝中不被那些老東西看輕。
所以兩姐妹留了下來,一直在屠氏大營周圍潛伏活動。
這時,姚景元頭顱低垂,鼓足勇氣對韶妝道:「末將……有愧,先前末將愚昧,以為娘娘不懂兵事,只會拖累防務,卻沒想到一夜之間,娘娘攻心破敵,定亂解圍,反手便扭轉了整個戰局,末將心服口服!」 韶妝淡淡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怒自威。
「姚將軍在蓮花關,守了多少年了?」
「回娘娘,七年了。」姚景元沉聲答道,「末將寒門出身,無門第可依,全憑軍功一步步熬上來,蒙前任上官提拔,才得了如今官職,一直守著這座天險。」
韶妝微微頷首,「姚將軍治軍嚴明,臨事果決,是個將才,這些年確實委屈了你。而今你平亂有功,本宮,不會讓你一輩子只守在這裡。」
姚景元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色。
寒門出身,七年困守邊關,他本以為這輩子最高也就做到邊關守將,沒想到竟能得王妃娘娘青眼。
姚景元不是傻子,當然能聽懂韶妝的暗示,當即單膝跪地,擲地有聲。
「末將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韶妝目光掃過院中的靈女們,她們都靜靜站在那裡,望向她的眼神里滿是信賴。
「本宮不喜『娘娘』這個稱呼,她們都稱本宮為殿下。」
「是!末將參見殿下!」姚景元立刻改口。
正事說罷,韶妝再次伸手虛扶,讓姚景元起身,她話鋒一轉,望向斷崖的方向。 「崖底那邊,搜尋得如何了?」
姚景元神色一斂,「回殿下,昨夜便派了精幹士卒下去搜了,崖深谷險,谷底瘴氣又重,尋了半宿沒找到屍骨,也沒見人蹤。末將稍後再加派人手,沿谷底細細搜尋,但凡有半點蹤跡,立刻回稟殿下。」
韶妝微微頷首,「把昨夜領頭主動歸降的人帶來見本宮。」
「是!」
姚景元走後,韶妝走到一旁迴廊下坐著,低聲喃喃,「老師,你到底去了哪裡,我昨夜是不是做錯了?如今屠三娘失蹤,究竟是留下了一線希望,還是埋下了一絲隱患?」
尹鴆在韶妝身邊坐下,明知她聽不到,還是說,「有希望最好,是隱患也無妨,如今的你已經可以獨擋一面,不必有任何顧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清風徐徐,韶妝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
「不管老師在不在我身邊,我都必須堅強起來,後面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屠氏的人我必須儘快接收,那些蛇人也不能全殺了,我得在蓮花關這裡埋下一顆暗子,等回到王城,我才有跟何青山爭奪更多權力的資格!」
說著,韶妝望向王城方向,但目光飄得更遠,那也是南朝的方向。
「不知道南朝的聖旨什麼時候才能送到,蜀地其實有不少老臣根本就不想跟著蜀王反,聖旨一下,他們勢必會協助我,讓蜀地重歸南朝。」
尹鴆也朝那個方向看去,同樣在等著那一道聖旨。
接下來幾天,在姚景元全力配合和一眾靈女傾力輔佐之下,韶妝有條不紊地處置戰後殘局。 蛇人被分批隔離關押,四散逃亡的災女被陸續搜尋回來。
尚有良知且願意悔過自新者,予以收留,給她們一個機會。
那些心智徹底被仇恨扭曲,戾氣根深蒂固之人,韶妝萬般不忍,卻只能下令處決,不留隱患。
對于歸降的普通女子與婦人,全部登記造冊,發放口糧路費遣返原籍。
但是屠三娘依舊不知所蹤,尹鴆也親自去找了,沒看到屍體,也沒看到程靈均,這兩個人好像一起消失了一樣。
雲江以西如今一片狼藉,十室九空,如何讓那些回歸原籍的女子自立,不再重新落入受人擺布的境地,成了縈繞在韶妝心頭最大的難題。
按照慣例,王城會派遣官員去接管和重建,可韶妝不想把這些女子又交到那些官員手裡去,重新過上被欺壓的日子。
她一連苦思三日夜,草擬了一套又一套方案,有些方案看上去已經十分周全,韶妝卻依舊不滿意。
這一夜,燭火搖曳,韶妝伏案苦思,一道靈光驟然擊穿層層迷霧。
「等等!我為何先入為主,認定她們是柔弱無助之人?為何認定單憑她們難以立足,總要想方設法尋來男子幫她們重建家園?」
韶妝幡然醒悟,她之前所有設想和出發點本身就帶著偏見,她有所察覺卻沒有醒悟,這才會始終覺得那些方案差點什麼。
「她們並非弱小無能,雲江以西只是歷經戰亂,本地男子大量流離死傷,城池、村鎮、良田尚在,根基沒有崩塌,她們完全有能力親手重建家園,村長、里長這些也可以先從她們之中選。」 「不會的便去學,我可以設立學堂,派遣人手教她們,讓她們在勞作與求學之中真切明白,不必依附男子,一樣可以安穩度日,這本身便是教化。」
找到方向,韶妝心緒豁然開朗,拿起筆,一條又一條政令落在紙頁上。
寫著寫著,她停下筆,苦笑出聲。
「我斥責屠三娘,不願見她建立敵視男子的女子王朝,可眼下我謀劃的,卻是讓雲江以西暫時形成以女子為治理主力的地界。」
命運仿佛兜轉一圈,將相似的抉擇推到她面前。
但韶妝心中清楚,她和屠三娘是不同的,屠三娘的根基是仇恨,而她的本心是包容。
雲江以西男子稀缺只是戰亂帶來的暫時局面,她不會驅逐外來男子。
此地女子可自主招夫入贅,亦可走出雲西,與別處男子結親,婚嫁去留,全憑自身意願,無人能夠逼迫。
這片土地只是一方試驗溫床。
先重開私塾,開獨立女戶,教化當下的女子,再由她們撫育下一代,將見識與底氣代代傳遞。
待到根基穩固,再走出去,去影響更多世人。
韶妝放下毛筆,心中逐漸生出長遠的謀劃。 「偌大蜀地,不必強求一套政令統管全境,不妨因地制宜,分區治理。只要由我居中節制,避免再起戰禍,假以時日,慢慢相融便是。」
始終守在一旁的尹鴆看著韶妝,心底暗自震動,這不就是那個一啥兩啥嗎?
小小紙片人,太有潛力了!
韶妝思慮深遠,眉頭微蹙,又添了幾行小字,全是推行的難點和隱患。
首先就是何青山,其次便是那些世家權貴,他們肯定不會放棄雲江以西的地界,任由她來做這種嘗試,這些她得慢慢謀劃。
還有雲江以西重活勞力不足的問題,修橋鋪路,蓋房修壩,挖礦打鐵,女子能幹,但沒必要只靠女子來干。
這個倒是好解決,日後可以接納外地流民男子前來,訂立契約,按勞取酬,不給予特殊優待,還要有嚴明的律法來進行監管,以防有人為非作歹。
「監管之事,可以讓我手下靈女去做,她們既能協助農耕事務,又有能力處理歹人。」
新政要循序漸進,急不得,一旦操之過急,只會激起世家士族反撲,釀成新的動亂。
前路依舊遍布荊棘,但此刻,韶妝已經找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