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妝目眥欲裂,熱淚奔涌,她掙扎著想要衝過去,可餘下靈女始終拽著她,拼盡全力把她向後拖。
「殿下快走!我們攔住她!」
她們沒有後退,即便害怕得在顫抖,依舊衝上前去,寒霜、瘴霧、地裂、狂風,各種災厄之力此起彼伏,層層交織合圍。
人多勢眾,源源不斷的力量壓得屠三娘喘不過氣。
滔天壓力之下,屠三娘周身皮肉泛起蛇鱗,眼眸化作豎瞳,徹底進入蛇女形態,理智盡失。
嘶吼聲響徹小院,屠三娘刀刃翻飛,每一次揮擊都帶走一條生命。
靈女接連倒地,鮮血浸透青石地面。
韶妝被同伴死死護住,不斷向後撤離,望著同為苦命女子的靈女一個個倒在屠三娘手下,心頭劇痛難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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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念電轉間,對著屠三娘大喊。
「三娘!你起兵是為拯救受盡欺凌的女子,我們同樣都是女子,你又為何對我們痛下殺手?!」
一句話轟然撞進屠三娘混亂的心神,那是她質問韶妝時,自己說過的話。
她腦海里兩種聲音瘋狂廝殺。 一邊是程靈均種下的蠱惑,嘶吼著斬盡敵人。
一邊是心底殘存的善念,不斷質問自己,你要保護女子,可如今死在你刀下的,全是受苦的女子。
屠三娘心神劇烈震盪,攻勢不由得一滯。
靈女們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破綻,數道災厄之力同時轟在她身上。
劇痛席捲全身,屠三娘身上鱗片裂開,鮮血順著傷口不斷流淌。
理智與憤恨在她腦中激烈拉扯,她按著腦袋,發出一聲悽厲痛苦的長嚎。
不能再殺下去了!
殘存的良知壓過了被蠱惑的瘋狂。
屠三娘最後看了眼韶妝,轉身衝破院牆,向著城外突圍而去。
「廢物!」
程靈均見此氣急敗壞,轉身追了上去。
院牆之外,黑壓壓的黑甲軍早已列隊等候。 見屠三娘衝出來,重弩與箭矢如雨一般鋪天蓋地射來。
屠三娘蛇尾橫掃,碎石紛飛,一路浴血廝殺,硬是從幾百黑甲軍中殺出一條血路。
只是她理智混亂,慌不擇路,跑到了一處高聳斷崖的邊緣。
身後是雲霧翻滾,深不見底的萬丈幽谷,前方層層甲士持矛合圍,斷絕了退路。
「都住手!」
馬蹄聲由遠及近,竟是韶妝一人策馬趕來,抬手喝止蓄勢待發的黑甲軍。
晚風掀起韶妝沾滿血的衣袖,她翻身下馬,踉蹌著推開擋路的黑甲軍,一層一層地走進包圍圈,望著斷崖邊渾身血污的屠三娘,依舊不願放棄她。
「三娘,回頭吧,此刻放下兵刃歸降,一切尚有轉機,我可以保你,可以保下你身後那兩萬多女子。」
屠三娘粗重喘息,周身傷口不斷滲血,蛇瞳里殘存的暴戾一點點褪去,只剩下滿身疲憊與蒼茫的悲涼。
真的……可以嗎?
她……還能回頭嗎?
屠三娘剛要開口,忽然轉頭望向自家大營的方向。 滾滾濃煙扶搖直上,赤紅火光撕裂沉沉夜幕,混亂的廝殺聲隨風飄來,聲聲刺入耳膜。
屠三娘渾身一顫,咻地攥緊刀柄,轉頭死死盯住韶妝,眼神已然變了。
「又是你?」
韶妝迎著她悲憤的目光,沒有躲閃,沉默片刻,緩緩頷首。
「是我,在知道你潛入蓮花關內時,我就遣人前往你的營中散播消息,說你已經被俘,並告知營中眾人,待到拂曉,黑甲軍便傾巢而出,踏平營地,想要活命,她們必須在天亮之前殺死所有蛇人,並獻營歸降。」
「好一個毒計!」
屠三娘一聲慘笑迴蕩在崖谷之間。
「公主殿下,你當真心機深沉,手段卑劣!」
「兩軍交戰,本就是兵不厭詐。」
韶妝不見半分愧色,語氣沉重而清醒。
「我只是順勢推了一把,若她們真的跟你一條心,今夜就不會亂。動亂的禍根早在你軍中埋下,那些歸附你的世家婦人,心念門第私利,從未與你同心,危難來臨,她們立刻就會藉機煽動亂局。」
「而那些大字不識的民婦,她們不懂大義,一輩子都在依附旁人而活,她們只知道你在,她們就有生路,你不在,她們只剩死路,可她們不想死!」 韶妝向前踏出一步,崖風吹起她鬢邊亂發。
「殺戮不能終結苦難,唯有教化啟智,彌合隔閡,才能令天下女子真正同心,才能換來真正長久的公道。」
屠三娘遙遙凝望遠方漫天火海,火光映亮她布滿血痕的臉龐。
她披荊斬棘,從泥濘里拉起數萬受苦女子,以為揮刀便能劈開枷鎖。
她踏破雲江防線,直面天險鏖戰,在仇恨之中苦苦尋找出路。
可到此刻才看清,她贏得了沙場廝殺,卻贏不了人心詭譎,贏不了世道積弊。
刀能斬仇敵,斬不掉世代沉澱的偏見。
武力能摧毀舊秩序,卻建不起一片安穩樂土。
她所有執念、血淚、期盼,在這熊熊火光里盡數崩塌。
她輸了,輸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崖風呼嘯,吹散滔天戾氣,只餘下一腔無可奈何的蒼涼。
屠三娘緩緩鬆開緊握的長刀,兵刃噹啷一聲墜落在岩石上。 她悽苦地笑了,笑著又哭了,哭到哽咽顫抖。
吸一口氣,屠三娘情緒猛然一收,靜靜凝視韶妝。
過往浴血抗爭,無數姐妹慘死的畫面在眼前匆匆掠過。
「公主殿下,記住你今日許下的宏願,你要護住流離無依的災女,收容世間受盡踐踏的女子,你要給她們讀書立身的機會,你要為她們掙出一方不必任人欺凌的天地,建成那個你口中公平安穩的盛世。」
「三娘!」
韶妝聲音顫抖,對著屠三娘搖頭,眼含懇求。
屠三娘眼底浮起一絲淒楚的決絕。
「倘若將來你被權欲蒙蔽,背棄今日之言,任由苦難重演……縱然我墜入這萬丈深淵,屍骨碎於幽谷,我化身厲鬼,也要來找你討個說法!」
獵獵長風捲起屠三娘殘破的衣袍,她縱身一躍,毅然決然地投向雲霧籠罩的深谷。
「三娘——」
韶妝跪倒在斷崖邊,凝望著漆黑無底的幽谷,心底漫開無邊沉痛與悵然。
遠處營地的火光依舊灼亮,映照沉沉夜色。 一旁,程靈均驚愕又茫然,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精心種下仇恨,挑起爭端,布下了後手,本打算借屠三娘之手除去韶妝直接鎖定勝局,萬萬沒料到,結局竟是如此。
「這個廢物!廢物!」
遊戲失敗帶來的死亡陰影讓程靈均顫抖癲狂,她慌亂地查看自己,發現自己還沒有出問題,心裡又燃起一絲希望。
「你看什麼看,你有什麼好得意的?她是主角,小說定律,主角跳崖必定會有奇遇,你等著,你們都給我等著!」
說完,程靈均也衝到崖邊,直接跳了下去。
尹鴆靜靜站在陰影之中,回想剛才那一幕,心緒紛亂難平,並無半分鎖定勝局的喜悅。
漫山風聲嗚咽,仿佛在為一位悲劇落幕的梟雄而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