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好了明天出行的時間,陶景升就隨口念了幾味藥,讓柴榮現在就去抓藥,把藥放在藥箱裡備好。
鄭謙看柴榮去忙了,就看向蹲在身前的柴昭,笑問:「你怎麼了?」
柴昭撓了撓腦袋,還是問道:「先生,下午的時候我們從山下回來,三哥看見了河面,指了一處說可以修橋……」
她將當時她和柴榮的對話細細地描述了一遍,然後問:「我後來仔細回想,你在洛陽時,是和馮先生說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的。」
那是馮道勸說鄭謙暫時避開石敬瑭的鋒芒,然後去投靠契丹人,再通過契丹人回歸漢庭時鄭謙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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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他們已經在準備逃出洛陽城。
柴昭問道:「這句話當時能用,為何今日不能用?」
鄭謙苦笑道:「你這孩子記性是真的好,背著你說的一句話,你都能記到現在。」
柴昭又瞬間出賣薛乙三:「二師父也說過這話。」
薛乙三再次抬眼看她。
鄭謙沉吟片刻,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等待。
等柴榮把藥都抓好放進藥箱,他這才招手叫來柴榮:「或許我們應該先聽聽三郎的見解。」 柴榮聞言頓了頓,好一會兒才道:「六娘,我們剛剛打了土磚,你看山下的契丹人是不是住的土磚房?」
柴昭點頭:「是,且他們的磚不是土黃色的,是灰色的,看上去更好看。」
柴榮:「但契丹人是遊牧民族,他們逐草而居,就連皇帝也會跟著牧場遷移,上京,是他們學了漢文化後所建。」
柴昭滿眼迷茫,這和他們正在說的事有何關係?
薛瑾和薛令儀也兩眼迷茫。
別說他們,就是年長許多的薛乙三四人也聽不懂,倒是陶景升沉思一瞬便明白了,忍不住挑眉。
柴榮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有特定環境的,不同部族間語言不通、習俗隔絕,沒有共同的規則和信任基礎,所以一旦發生衝突,往往是滅族式的生存廝殺。」
他嘆息一聲道:「我們之所以恐懼契丹人南下,是因為知道他們是放牧為生,他們不懂農耕,不像漢人造一棟房子,可能幾世子孫都要生活在那棟房子裡,我們不會契丹語,他們不會漢語,契丹人來了,賦稅怎麼交,徭役怎麼做?同罪是否同罰?他們會不會直接屠殺漢人,搶掠錢財和人口?」
「這是戰爭和生存危機下的經驗總結,是從歷史中來的教訓,所以面對外族入侵時,若有求和之意,這一句便是警言。」
柴昭若有所思,薛瑾也總結出來了:「但契丹人中有達魯古家那樣直接圈人為奴,視我等如牛羊的人;也有蕭家這樣願退一步,以漢人之法治理漢人的契丹人。」
柴榮頷首。
柴昭:「可我看,蕭家也不過是溫水煮青蛙,雖說手段溫和些,卻也占去了我們不少田地,村里多數人家都被迫成了他家佃農,更不要說清河村等周邊村莊了。」 柴榮道:「這又不止是契丹人所為了,漢人亦有同類,是為利益故。」
鄭謙滿意的點頭,陶景升眼裡是掩飾不住的讚賞,他話說得更直白:「你以為那些士紳豪族、將軍武夫的田地全是他們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
鄭謙眼見話題又要走偏,立即把話題拉回來,暫時只局限在「非我族類」這句話的解釋上,他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出自《左傳》,時乃春秋時期,天子分封諸侯國,周的邊策便是華夏諸國各自面對周邊部族,資源緊缺,所以一爭便是你死我活,這才有此警言。」
「但此語並不是斷言別的族群所有人本性皆惡,更早一些的朝代不必多語,且論我大唐。」鄭謙脊背挺直,與有榮焉:「我大唐從太宗皇帝始,便有大量番臣入朝為官,有名的阿史那將軍,平定高昌、遠征龜茲,曾隨太宗征高句麗,其治軍清廉,不私取戰利品,死後陪葬昭陵,他是突厥人。」
又道:「安興貴、安修仁兄弟,涼州豪族,世代鎮守涼州,其生擒叛賊李軌,將整個河西納入我大唐版圖,他們兄弟二人是粟特人。」
「還有安史之亂後,竭力平叛的哥舒翰,其為突厥人,李光弼,契丹人,唐史曾言其『戰功推為中興第一』,未必準確,卻可窺見其功績,其善守善謀,在嘉山大破叛臣史思明,收服河北大片土地,曾官至太尉、中書令。」
柴昭最喜歡聽這種人物故事了,聽得眼睛一亮一亮的,追問道:「他是契丹人?」
「是,是契丹人。」
「那怎么姓李?」
鄭謙哈哈大笑道:「自是因為他父親姓李。漢化的契丹人喜歡改用漢姓,要麼自己取個姓,要麼國賜。」
他指著山下道:「契丹人本無姓氏,他們只有部落和氏族名號,耶律阿保機立國之後自比劉邦,將常與皇室聯姻的家族比作蕭何,所以契丹後族多姓蕭。」
鄭謙頓了頓後道:「自然,除了契丹皇帝賜姓的家族之外,其餘後族可以自選,有人願意隨姓蕭,也有人不願,山下的這一家顯然是願意的。」 柴昭若有所思:「所以,他們漢化,且支持漢化。」
鄭謙:「現在的契丹太后述律平便改姓蕭,她是回鶻人。」
說了這麼多,柴昭卻還未得出自己的答案。
既然自己想不明白,就直接問:「契丹人在漢化,是不是說我們有了共同的文化?那我們還反契丹,還要把幽雲十六州搶回來嗎?」
她對此的感受一直不深,甚至,因為從未直面過契丹人的兇惡,她對契丹人的惡感並不重。
但薛瑾和薛令儀不一樣,倆人想也不想道:「當然要!」
薛瑾緊攥住拳頭道:「契丹人中有幾人似蕭家,更多的人像達魯古一家人!」
薛令儀道:「他們不會種地,更多的地方在被迫改耕地為牧地,別說過幾年,今年夏收秋收無糧,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鄭謙起身走到了門邊,站在大門口背對著他們站著,居高臨下的看著這片朦朧的土地,幽幽一嘆道:「契丹雖已漢化,卻沒有出現雄主,難以以漢治天下,幽雲十六州必須得取回,過了燕山,幽州平原一馬平川,中原失了屏障,我偌大的中原成了草原的後花園,生活在這裡的人,不論胡漢都成了他們圈養的牛羊,只要有需要,隨時可以南下打草谷。」
他回身道,不止對柴昭四個少年,也是對薛乙三等人:「此乃百年興亡的問題,非一民族之仇怨。」
柴昭瞬間就懂了:「哦~~你們是怕我衝動行事,怕我覺得他們非我族類,我會去弄死他們~~」
大家一起看向她,你不會嗎? 柴昭回瞪回去,每一個人都瞪回去了:「我當然不會,我豈是如此魯莽之人?」
薛乙三想到他們逃亡時候的事,頷首道:「你的確能屈能伸,但有限。」
小孩子嘛,有時候還是壓不住自己的怨氣的,屈服一陣後又時不時的蹦躂一下。
薛乙三沒覺得不好。
長久的屈服會成自然,自然後就再想不起來反抗了,薛乙三對此深有體會。
鄭謙嘆息一聲道:「六娘,你是很有天賦的小孩,但你也只是小孩,我和三郎總憂心你,既怕你過剛易折,又恐你將憂愁強壓心間,最後生病。」
柴昭爽朗的擺手道:「不會的啦,我想的很開的,能幹的時候干,不能幹的時候就先忍著唄,忍不住了就跑。」
是嗎?
鄭謙看向柴榮和陶景升。
倆人同時低頭,顯然,柴昭以為的「能幹」程度和他們以為的「能幹」程度不一樣。
量化造成的差異認識的確難以第一時間統一。
鄭謙點到即止,沖幾人笑道:「你們今日也累了,洗手吃飯吧,吃完飯洗漱,該背書的背書,該休息的休息,明日要耕另外十畝地,準備種豆子。」 眾人應下。
柴榮還有一個打算,他這幾天一直在想,且抽空把附近轉了一圈,覺得可行,這才搬起小凳子坐在鄭謙身邊,先用他桶里的水把腳上的泥巴衝掉:「先生,我還有一事要與你商議。」
鄭謙將他這幾日的行跡看在眼中,早等著他來找。
畢竟,柴昭和薛瑾薛令儀都很忙,每天讀書練功花費大量的時間,而柴榮自己降低了學習功課的時間,就連練功都縮短了時間,每天就沿著村莊到處走,還扯草扒樹皮,他不覺得他是閒著無聊。
「說吧,你想作甚?」
柴榮:「我想造紙。」
饒是鄭謙素來冷靜自持,也被口水嗆了一下,他差點破音:「你說你想幹嘛?」
正在洗腳的柴昭幾個立即扭頭看過來。
柴榮道:「我想造紙。」
薛瑾眼睛大亮,道:「的確是一門賺錢的好生意,先生,我們薛家以前不也有一個造紙坊和書局嗎?」
鄭謙:「……工匠早跑了,你要說書局,我或許還有點辦法,鄭某會些雕刻之術,但你要說造紙,」
他攤開手道:「我一無所知。」 他道:「沒有方子,不知過程,怎麼造?而今亂世,工匠離散,更不要說造紙術一直是朝廷、世家豪族和大商人攏在手中的技藝,盛世之時想找到這樣的工匠都難,何況當今亂世?」
柴榮道:「我會。」
不僅鄭謙,陶景升也驚詫的抬頭看向他,一臉驚異:「你會?」
鄭謙坐直了身體,追問道:「你說的會,是真的會,還是只是拿到了方子?」
柴榮垂眸道:「我手上有方子,也知過程,我相信一定可以造出來。」
鄭謙便以為他是流落在外時機緣巧合接觸過,嘆息一聲道:「三郎,造紙是高端技藝,很多人家都拿到過方子,但都造不出來,別的不說,紙漿所需的材料配比,很多人就難以做出,據我所知,如今所有的造紙方子上都沒有材料配比比例,全是通過工匠口耳相傳,師帶徒,只憑方子和簡略的過程是難以造出來的。」
柴榮堅持:「我覺得我可以。」
柴昭立即高高舉手:「我相信三哥可以!」
還立即道:「三哥,鄭先生不同意,我來幫你,我力氣大,很多活都能幹。」
薛瑾兄妹立即跟上:「我們也幫大哥。」
鄭謙:「……我有說不同意嗎?我只是告訴你們,此事很難,你們做好失敗的心理準備。」
他一臉嫌棄的對四人揮手道:「去去去,你們想去做就去吧。」 他皺著眉頭思索片刻,道:「種完豆子之後,可以從每日農忙的時間裡抽出一個時辰給你們。」
柴榮立即應下。
造紙其實所需的時間是等待,一些材料處理後要浸泡,等它反應結束。
柴昭已經在算自己的金子了,問道:「三哥,既然不知成功與否,錢我們自己出吧,一根金條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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