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擠上去看。
她很會看地圖,只是掃了一眼就把圖紙記了個大概,只是……
「我們現在在哪兒?圖紙上好像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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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景升收回手,也看向藥農。
伍一副拿著圖紙琢磨了好一會兒道:「圖紙上沒畫出來,但我知道這一處在哪兒。」
他指了一個彎處,道:「從這裡照著圖紙走就行。」
柴昭看看圖,再看看陶景升,一臉不可思議:「陶大夫,你,你不認路,那你是怎麼在圖上畫出路來的?」
潛台詞是,你續畫的圖準確嗎?
柴榮一聽,也立即看向他。
陶景升一臉坦然:「等你們走進去就懂了,我能畫出來,是因為我走過,當年離開後,我想著既然有人能在那處崖壁上採過一次石斛,那過幾年,我說不定也能採到,因此當場畫下了圖紙。」
柴昭見他停住了,就問:「然後呢?」
「然後?」陶景升瞥了她一眼,起身道:「一會兒到了這一段,你最好跟緊點,尤其現在是開春,天氣多變,霧氣、雨水和雪隨時會來,走在三步之外,說不定一不留神人就沒了。」 伍一副跟著點頭:「對,你們要跟緊我。」
他特別理解陶景升:「陶大夫不認路是正常的,能畫出走過的路的圖紙也不稀奇,照著圖紙走錯路更不稀奇,反正進山以後你們要跟緊我,我走哪條路,你們就走哪條路,千萬別自己走。」
又道:「要是不小心分開了也不怕,原地等著,我回去找你們,只是……」
他憂慮地看了一眼柴榮的腿:「小郎君,你這腿……要不你留在村子裡等我們吧?」
柴榮笑了笑,就放開拐杖道:「無事,我的腿已經結痂,都要脫落了,可以正常行走。」
說罷,他站起來原地走了幾步給他們看。
伍一副張大了嘴巴。
柴昭和陶景升臉上不見驚訝,顯然倆人早就知道了。
而且,他們還帶一匹馬,柴榮要是腿受不了可以坐在馬上。
伍一副拿著圖紙領他們找到了圖上的一個點,順著圖紙就往山里去。
山石綿延向上的,路很小,都是土路或是碎石頭,雜草叢生,看得出來,有人走過,所以踩出了路,但走的人很少,所以看上去一點不明顯。
一開始他們還能倆人並排走,後來就只能一人跟在一人身後。 伍一副牽著馬走在前面,柴榮坐在馬上,身後跟著柴昭,陶景升走在最後,就算他們偶爾停下來挖幾株看上去很好的藥材,也都在視線範圍內。
直到他們進入彎道。
柴榮和柴昭一開始都沒意識到自己走進了彎道,是伍一副和陶景升突然緊張起來,不許他們再挖藥材,甚至不許柴昭再揪草捻花,伍一副在牽著馬拐了一個角度時隨手掐了一根樹枝一折塞進樹杈之間,柴榮才想起來,剛剛他也折過一次樹枝。
「你在打記號?」
柴榮話一出,柴昭就繃緊了神經,懷疑地看著伍一副。
這人不會是假藥農,真奸細吧?
伍一副卻坦蕩地應了一聲,道:「這樣便是迷路了,你們原路返回也能找到方向。」
柴榮和柴昭都很懷疑,他們怎麼可能迷路?
大家離得都這麼近。
但很快,霧氣突起。
是真的突起,走著走著,咵的一下,柴昭前面的柴榮和馬就模糊了,明明就在五步之外,卻看不清人影了。
她立刻向後拉住陶景升追上去,看清人影才鬆了一口氣。 柴榮抬手抓了一把水汽,也立即開口說話,好讓前後的人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柴昭:「這裡霧氣怎會這麼重?」
伍一副道:「這是山神在攔人,不是誰都能進太行山的、」
走在最後的的陶景升道:「知道我為何不認路卻又能畫出圖紙了吧?我當年是稀里糊塗走到的那處山崖,全憑記憶畫出的圖紙,走多少步轉彎,直行再轉彎,但問我從何處開始轉入這一處,我找不到。」
陶景升頓了頓後道:「我曾三次回來找過,但每次都迷路,找不到此處不說,後來走的路也迷了。」
柴昭好奇:「那最後你怎麼出去的?」
陶景升:「跟著鳥飛出去的。」
他道:「只要飛得夠高,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見太行山里村子裡的炊煙,找到村子就能出山了。」
走在最前面的伍一副大聲贊道:「這倒是個好法子,但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柴榮抬頭看了一眼天,霧氣太重,只有灰濛濛的天,什麼也看不到。
但他能感覺到氣溫在下降,想到昨天晚上出逃時看到的烏雲,他道:「可能要下雪了,氣溫在降,我們一開始在上山,但兩刻鐘前我們在螺旋向下,越往下越冷,因為要下雪,空氣濕度大,冷空氣的密度也大,濕冷空氣便順著山坡往下沉,所以越往下走,霧氣越濃,而且這裡一絲風也沒有,反而有腐味,可見四面環山,地形封閉,霧氣就更難散去。」
伍一副一聽,更加敬佩,抬頭看向馬背上模糊的柴榮:「柴郎君你真厲害,雖然我聽不懂,但這裡的確四面環山。」 又道:「山里天氣突變,有時候一朵雲飄過都有可能下雨或是下雪,所以要格外小心些。」
柴昭抓了抓馬尾巴,隔著柴榮和看不清人影的伍一副說話:「那是不是過了這段就好了?」
「哪呀,過了這一段得往上,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不過柴娘子別擔心,我帶夠吃的東西了,在山脊半道還有間獵戶和採藥人的茅草屋可以過夜。」
伍一副道:「我們得在天黑前到茅草屋,不然夜裡氣溫驟降,在屋外過夜很危險。」
伍一副說的茅草屋很遠,至少柴昭就覺得他們走了很久很久,中途柴榮還下馬,托著她坐上馬,繼續由伍一副牽著走。
兄妹兩個一個腿上有剛癒合的傷,一個體弱,所以倆人輪流著騎馬。
直到這時候,倆人才明白,為何伍一副說帶馬不方便,卻還是要帶上這匹駑馬,因為沒有這馬,他們兄妹倆真的會走不動。
他們有爆發力,也有韌性,但在重複不斷的爬山,下坡的機械行走中,真的很耗費體力。
陶景升不僅身強體壯,內力也已恢復四成,卻也感到疲累。
反倒是沒有一絲內力和功夫,矮矮的伍一副走得很輕鬆。
他走山路如履平地,分明沒有輕功,卻走得又輕又穩,走了這麼久,呼吸都沒亂。 柴昭敬佩不已。
越往裡走越難走,因為最後路已經不能稱之為路,要不是伍一副牽著馬走過,他們都不知道原來腳下這碎石、雜草和藤木叢生的是路。
柴昭吐槽:「就算有圖紙,也找不到路走吧?」
陶景升一臉「怎麼樣,沒騙你們」的表情看她。
好在這會兒他們爬到了山脊,所以此時霧氣已經散了不少,能看見天光了,也能看見大家的臉了。
走到太陽偏西,伍一副終於帶著他們找到兩塊大石頭夾著的茅草屋。
茅草屋很小,是用石塊就著兩塊大石頭搭起來的,上面用木頭做頂,再鋪上茅草,拉開木門進去,好歹可以擋住風雨。
茅草屋不大,縱深兩丈左右,寬則只有丈余。
柴榮則簡單多了,一眼便判定這間茅草屋不到二十平,但裡面堆著不少乾草和木柴,還有一張木板床。
不,甚至不能稱之為床,是幾塊石頭搭著骨架,上面橫縱放著木板,木板上鋪著厚厚的一層稻草。
陶景升上前翻了翻,一臉嫌棄,直接指揮柴昭再在上面鋪一層乾草。
屋外的角落裡,緊挨著左側大石頭的地方是灶台,頂上伸出一塊大石板來,遮住半間茅草和整個灶台,形成一個天然的屋頂。 伍一副顯然來過這兒,他熟練地把馬背兩側掛著的糧食和鍋碗瓢盆拿過去。
柴榮則是清理茅草屋的地面,撿了一把木柴後要生火取暖。
柴昭給陶景升鋪完乾草,立即跑去找伍一副,殷勤地問道:「水上哪兒取?」
伍一副看了一圈後走到灶房的左側,那裡有一口很大的石缸,說是缸,其實是一塊往裡凹的大石頭,那裡面現在就存了一些水。
大石頭上面和周圍都散落著碎石頭和泥土,柴昭看得有點嫌棄:「這裡沒水源嗎?」
伍一副笑道:「有的,這裡有山泉。」
「山泉在哪兒?」
「柴娘子稍等一會兒,一會兒我就挖開。」
「啊,山泉還得現挖?」
柴昭正懵,伍一副已經擼起袖子,拿起挖藥的鋤頭,哦,這東西也是張從賓給他們準備的,畢竟他們進山就是採藥的,所以工具都給他們準備好了。
陶松搶完戰馬之後搜颳了不少戰利品,這些東西他們都用不上,丟了又浪費,就一併交給柴昭了。
六娘是想著他們有馬又有車,帶多少東西都不累,所以來者不拒。 現在倒便宜了他們,他們進山,採藥的裝備都是現成的。
伍一副直接用藥鋤鋤開石缸上面的淤泥和碎石,往裡挖了一會兒,一股渾濁的水就冒出來。
柴昭:……
伍一副一邊清理一邊道:「這是南太行,不缺水,泉水最多,多留心,看泥土和石頭,只要有滲水的痕跡,多半有泉眼,就是有的泉眼被落石和泥土堵住了,只要挖開,泉眼就能出水。」
伍一副一邊挖一邊笑:「柴娘子,你別看現在水髒,那是因為沒清乾淨,這髒的是衝下來的泥沙,只要挖開,山泉水都是清的,而且很甜,比外頭的井水還甜。」
柴昭見他越挖,冒出來的水越多,看上去很好玩,於是躍躍欲試:「我來試試?」
伍一副一見,便知道她是想玩,也不介意,轉手把藥鋤給她。
柴昭立即捲起袖子上前,伍一副就教她,怎麼先清理周圍的石頭和淤泥,再往裡清,然後用石缸里的水清洗掉落下來的泥土、碎石。
手觸摸到湧出來的山泉,不僅有一股暖意,甚至還有一股柔順圓潤的力道,她很喜歡去抓。
「這泉水竟然是暖的。」
伍一副聽了就樂:「不是泉水是暖的,是天冷的,泉水便是如此,冷天的時候暖,熱天的時候涼。」
等柴榮生好火出來,柴昭已經把山泉挖得差不多了,冒出來的水已經由渾濁變得清澈。 伍一副砍了一根竹子,削去竹節後劈成兩半,直接插進去,山泉水就從竹節上流過,直接落到石缸里。
他就著這股水把石缸清理乾淨。
等水再流下來便可取來用了。
柴榮已經看過附近,順手拖回來不少乾枯的木柴,這些木柴都很濕,但可以放在屋角和茅草屋裡,等下一個人到來的時候已經陰乾,可以使用了。
柴榮知道,像這類搭出來給獵戶和藥農歇腳的茅草屋都有這樣的默認規則,物資只有不斷的自覺填補,前人才能幫助到後人,而後人必會成為前人。
陶景升走完三個小周天,探了一下自己的內力,確認今日又多恢復了一成,這才走出屋來。
見他們各自忙碌,他就著最後一絲天光朝著高處飛去,最後飛到最高的一棵樹上展望遠方。
這是伍一副第一次看到陶景升展現自己的武功,他看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柴昭則是一臉嚮往,悄悄和柴榮道:「三哥,你說他和薛乙三,誰的輕功更厲害?」
柴榮分不出來:「薛乙三很快,快到我看不到人影,陶大夫……」
他想了想後道:「很飄逸,像仙人,我分不出來誰更厲害,或許兩個都厲害。」
柴昭:「薛乙三答應過要教我他的輕功的,不知道陶大夫願不願意教我他的輕功。」 柴榮摸了摸她的腦袋道:「不急,你平時對陶大夫好一些,少吵一點架,說不定他就願意教你了。」
柴昭張了張嘴,思考了半天后點頭:「那好吧,我儘量。」
柴榮見她如此認真,不由笑出聲來。
這孩子只要是能學本事,一如既往地能屈能伸。
伍一副用山泉水給他們煮了一瓮飯,陶景升回來時則拿著一大把野菜和一窩鳥蛋,直接交給伍一副:「煮了。」
伍一副高興地應下。
柴昭看得眼睛閃閃發亮:「陶大夫,你哪裡掏的鳥蛋?」
「林子裡,」陶景升警告她:「我給它留了兩顆,你可別去掏乾淨了,換一個鳥窩禍禍。」
「哦,原來你也知道自己在禍禍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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