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從賓此時一心只有自己的性命,看每一個人都覺得可疑,哪裡還記得造反初始的雄心壯志?
因為石重乂太謹慎,前線一直無事,他都忘了黃河對岸的洛陽了。
他忘了,但石重乂沒忘。
就在蔡朗買通人從張季誠一堆不重要的戰利品中翻出柴昭的弓,順手把陶景升的劍也取出來時,洛陽皇宮中一片肅穆。
石重乂此時坐在皇城中的兵部大堂內。
石敬瑭遷都之後洛陽皇宮便是半廢棄,只有石重乂和幾個宗室,以及前朝的王太妃母子三人居住。
戰事發生之後,石重乂就將辦公地點挪到了皇城中的兵部,安全又便捷。
此時他坐在上首,下方左右兩邊各坐了三人,正低著頭沉默,時不時有人輕咳一聲,卻不說話。
石重乂掃視一圈,覺得沒一個得用的,汴京來的令都擺在面前了,卻連個主意都沒有。
他有些恍惚,想到趙美給二哥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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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美人都離開了,走前還能將未來之勢推斷了八九分准,並為二哥留下應對之策,他這些人呢?
這個時間,趙美應該回到幽州了吧? 石重乂心中抑鬱,再看低垂著腦袋的一眾下屬,他就有些壓不住脾氣:「想了這麼久,可有計謀?」
六人面面相覷,都不言語。
石重乂:……
他捏緊了拳頭,忽而冷笑一聲:「我今日一早收到對岸來的消息,七日前,河陽叛將李彥珣死了。」
六人心口一跳。
「你們若想著兩邊討好,誰占了洛陽就降誰,低下頭去繼續過好日子,那就想錯了,張從賓可沒有我父皇那麼守信,對李唐他說叛就叛,與我石晉,亦是些許利益就能勾反,指望他信守承諾?」
六人連忙起身,抱拳躬身:「下臣不敢。」
六人頓了頓,終於開始談論軍事:「依我看,不如遵照前策,以黃河天險為關卡,繼續防守。」
「不妥,張從賓中箭,生死不知,對方群龍無首,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候。」
「若是假的呢?」
「怎會有假?張從賓是眾目睽睽之下中的箭。」
「那可未必,只是有士兵回報說看見他落水,隨後被其親衛撈走,誰敢確定他一定是中箭?萬一都是假的,是他們誘敵深入的計謀呢?」 這話一出,大家更不敢亂出主意了。
「我看防守為主挺好的,若是假的,張從賓久等我們不至,他的計謀失敗;若是真受傷,其下群龍無首,不能馳援范延光,等楊將軍拿下范延光轉而南下,便可與我們南北夾擊,到時他也不足為懼。」
石重乂臉色難看:「他若真受傷,豈不是錯失良機?」
這樣優柔寡斷,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石重乂深吸一口氣,又掃了一眼手邊的信,當機立斷:「準備一下,明日清晨,趁著天色未亮,強渡黃河,拿下河陽渡口。」
眾人驚訝:「三殿下!」
石重乂揮手道:「不能讓張從賓再在河陽盤踞下去,二哥還在河陽呢,我得去把他帶回來。」
石重信一死,張從賓當即給汴京送了一封血書告訴石敬瑭,這是挑釁,亦是輕蔑。
本來,石重信的人頭應該要隨著血書一起送去的,奈何石重信的屍首被偷了。
所以只有血書送去,讓威懾力大減折扣。
但這也足夠石敬瑭受的了,聽說他收到信後悲痛欲絕,於百官面前痛哭出聲,後悔派石重信去守河陽。
而皇后直接病倒,據說現在都起不來身。 所以三天前,石敬瑭在知道叛軍最近只騷擾不進攻後就下令讓石重乂反攻。
石重乂一直找理由回絕,以穩為主。
但今日他又收到急令。
這已經是第三封命他進攻的指令,再拒絕,只怕父親要多想了。
所以石重乂不敢輕易拒絕。
他希望手底下的臣屬能替他想出些好的計謀來,但很顯然,他高看了他們。
一堆人坐著說了半天,卻連進攻還是防守都談不攏,更不要說計謀了。
石重乂只能自己來。
石重乂遣退所有人,提步走到後堂,一直呆坐著的吳荀立即起身迎上來:「三殿下,他們怎麼說?」
石重乂沉著臉道:「我已經決定明日一早渡河,張從賓沒有將二哥屍首送回,還不知他在那邊受怎樣的委屈,我絕不允他侮辱二哥,現在所慮,便是不知張從賓是真傷假傷。」
有黃河這道天塹,不僅隔絕這邊的消息,也斷絕那邊的消息。
吳荀垂眸想了一下後道:「民間新起一幫派叫丐幫,我昨日到街上時看到城中新增了好多乞丐。」 石重乂皺眉,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吳荀道:「丐幫副幫主柴榮曾為二殿下效命,我聽人說起過,丐幫做消息買賣的活,雖然不知道他們怎麼做到的,但他們的確消息靈通。」
「而且越是混亂,越是消息滯後的地方,和丐幫拿消息就越快,越准,」他道:「我去找丐幫探問,或許能知道。」
石重乂一臉懷疑:「如此軍國大事,問一幫乞子?」
吳荀:「三殿下別小看了這幫乞丐,他們走街串巷,接觸的人多,聽到的東西也多。」
「可如今渡口被封,自張從賓那賊子攻下河陽之後兩邊的民渡也都停了,消息怎麼過來?」
吳荀:「人有人道,鼠有鼠道,殿下能收到河對岸來的信息,他們自然也可以。」
石重乂不再反對,將此事託付給他。
吳荀當即出皇城。
洛陽不像河陽,所以他沒有隨便找一個乞丐就要買消息,而是盯著街上的乞丐看了許久。
看到一幫新來的乞丐,大少小多的跟著一群蹲在牆角的乞丐打起來,他們愣是靠著不怕死的勁頭搶下一塊地盤來,這才踱步上前,站在一個小乞丐面前道:「丐幫的?」
水生才帶著一眾小夥伴搶下一塊地盤來,聞言抬頭看了吳荀一眼。 他立即認出吳荀。
吳荀不知道他,他卻幫柴三哥盯過吳荀的,知道他是石重信身邊的幕僚。
知道大生意上門了,水生立刻起身,一把抹掉臉上的血,吸了吸鼻子道:「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