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就興沖沖地去找伙房的人玩了。
她年紀小,膽子又大,一身的活力,別說伙房裡的伙夫,就是奉命跟著她的兩個親衛都忍不住喜歡她,看她跟看自家妹妹一般。
這世道,誰家中還沒一個妹妹呢?
沒有的,更想擁有了。
柴昭只用了半天就與伙房、藥房和身邊的親衛混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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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混熟,得到的消息就多了,反正她也沒問什麼機密的事,不就多久能出一趟軍營,能進一趟城,怎麼進城嗎?
都是自己人了,這些事就算他們不說,別人也會說的。
柴昭沒有和其他人再接觸,她聽柴榮的,躲著那些軍營精銳走,甚至不接觸營中士兵。
三哥說,他們剛殺了他們不少人,即便他們現在明面上投了張從賓,感情上,他們依舊會怨恨他們。
而且,不管是張從賓還是張季誠,一定都不想他們接觸營中將士。
沒必要在這件事上挑戰他們。
通過伙房和藥房,他們已經能得到不少信息。 柴昭把收集到的信息帶回去,三人才頭靠頭在一塊說了一會兒悄悄話,主帳那邊就急忙跑來一個親衛說張從賓發熱了。
三人對視一眼,陶景升面無表情的起身去看他。
發熱了能怎麼辦呢?
只能靠他熬,若溫度過高,再用溫水擦拭手心、手肘、腳心這些部位散熱。
陶景升想著柴昭明天一早還要進城,就讓她回去睡覺,他則和軍醫一起守著張從賓。
夜半,張從賓高熱。
陶景升垂眸盯著他看了半晌,還是下了重藥。
軍醫看到這藥方驚詫地看向他。
陶景升:「他得活著。」
軍醫想到他們的命都和張從賓拴在一起,張從賓若死了,陶景升三人一定活不成,他也未必能活。
於是咬咬牙,還是拿著藥方去抓藥熬藥。
接下來就看張從賓的運氣了,熬過去,他就還是個人,熬不過去,也就是個傻子,好歹他還有當將軍的弟弟…… 軍醫抖著手倒出藥汁,河陽的春夜明明那麼冷,寒風一陣一陣的吹,但他愣是出了一身的汗。
等抖著手把藥送到主帳,藥也晾得差不多了。
陶景升坐在一旁,抬了抬下巴讓他上前餵藥。
軍醫抖著手上前,試著餵了兩下,但張從賓牙齒緊閉,一點湯汁都餵不進去,兩勺藥都撒在了衣襟上。
陶景升看得眉頭緊皺,上前撈起張從賓,無視他心腹的警告,直接捏開他的嘴巴,又在脖子下點了兩下,然後接過藥碗就往裡灌。
張從賓被動吞咽,三分之二的藥都喝進去了。
陶景升合上他的嘴巴,讓軍醫繼續給他擦身體,換衣服。
張從賓燒到凌晨終於退燒,在天亮時迷迷糊糊地醒來。
一醒來就對上柴昭好奇探究的雙眼。
他還有些迷茫,竟一時分不清身處何處,此時是何時,甚至一時認不出柴昭來……
直到柴昭開口:「大將軍醒了呀~」
張從賓才猛地憶起前塵往事,就見柴昭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悠:「大將軍,你看這是幾?」 張從賓嫌棄地轉走視線,掃視一圈帳內。
柴昭不知是慶幸,還是惋惜地收回手指,好吧,他沒被藥傻,不僅活過來了,腦子也沒丟。
柴昭起身去端熬好的豬肝粥,對陶景升道:「您熬了一夜,回去歇息吧,這裡有軍醫就好。」
軍醫:……難道他沒熬嗎?
柴昭把豬肝粥端給張從賓,遞到一半想起來,立即收回來,還展開笑容,一邊攪拌吹了吹,一邊柔聲道:「大將軍,你昨夜燒得厲害,幸而我家陶大夫醫術了得,軍醫也貼心,這才將你從鬼門關中拉回來,不信你問你的心腹親衛們。」
張從賓目光瞟向親衛。
親衛們連連點頭,昨晚上可真是嚇死他們了。
柴昭舀了一勺粥放在他的嘴邊,張從賓瞥了她一眼,張嘴吃下,等吃完半碗粥,他才問:「你想要什麼?」
柴昭道:「神藥昨日取箭頭時已經用完,您的傷口已有化膿的跡象,昨夜又高燒,還是得儘快採買藥材製藥。」
張從賓沉吟,生死一線間,他並不是毫無感覺,他當然知道昨夜兇險。
陶景升手上有神藥,現在他們說用完了,他不懂藥,也不知真假,自然只能由他們開口。
張從賓權衡利弊後抬頭:「我讓人帶你進城採買。」 他目光幽深的盯著她:「只你一人。」
柴昭表示理解,嘆息道:「不然呢?也只有我了,我三哥傷了腿動彈不得,陶大夫要看著你……」
本是他迫於她的威脅做出的妥協,經她的嘴說出來,倒像是她多勞累一般。
柴昭餵他吃完粥,又給他灌了藥,這才拿著張從賓的手令,帶著一隊親衛出營。
因為她出帳時和蔡朗錯身而過,也不知道蔡朗和張從賓說了什麼,等她拿了陶景升列的藥單子出來,張從賓就把跟著她的兩個親衛擴展到了一隊。
一隊十個人,可以三百六十五度無死角的盯著她,防止她逃走。
雖然張從賓覺得她應該不會丟下陶景升和柴榮逃跑,但蔡朗說此女心狠手辣,逃跑過程中,竟用弓弦勒死了一個士兵。
張從賓昨日只知道她箭術了得,不知道她能心狠至此。
近身殺人和遠攻殺人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很多士兵上了戰場,第一次親手劈砍敵人時,下來都要做幾晚噩夢,恍惚好幾天。
她能用弓弦勒死人,事後還能在他面前討巧賣乖,此人心狠可見一斑。
如此心狠的人,他可不確定她出去了能回來。
所以他對跟著她的一隊親衛道:「盯緊了她,跑了人,你們提頭來見!」 親衛應下,跟著柴昭出營時,眼睛就一眨不眨的盯著她。
惹得柴昭忍不住回頭看他們,問道:「你們不累嗎?你們都不需要眨眼嗎?」
親衛們不搭理她,只有一直跟著她的兩個親衛道:「柴娘子,你快別為難我們了,大將軍讓我們盯緊你,你,你今天可別跑啊~~」
柴昭生氣道:「我是那種人嗎?我哥還在你們手上呢,陶大夫更是為了我們兄妹倆自投羅網,我豈能做忘恩負義之人?」
柴昭越說越生氣:「你們太小看我了。」
兩個親衛連連點頭,他們也覺得柴昭不會跑,但奈何大將軍和隊主不願相信啊——
「那你聽話點,我們買了藥材就回去,你只要老實跟我們回去,大將軍一定改變對你的看法。」
柴昭哼哼道:「那得看藥鋪里的藥齊不齊全。」
柴昭抬頭看了一眼太陽的位置,加快腳步。
等靠近城門,看到官道上進出的人,還有挑著行李和小孩的大人從城池的方向過來,大鬆一口氣,她狀似不在意的問了句:「城門不是關閉不許百姓進出嗎?怎麼官道上這麼多人?」
和柴昭熟悉的親衛張嘴就要說話,被隊主眼神一瞪,就簡短的道:「今日可以。」
今日可以就可以。 柴昭垂下眼眸掩掉眼中的情緒,再抬起時又是笑盈盈的,一派天真活潑。
城門一開,本來半死一樣的河陽城瞬間活了過來,有條件的,當即就試探性的跑了。
早早的,在士紳富戶們沒入城前,婁繼英命河陽縣令宋序派人一一敲開沿街商鋪的門,強令他們開門做生意。
除此外,還要求每坊必須有多少人上街,就是裝,也得給他裝出一派和平繁華出來。
乞丐們趁此機會上街,四處遊走打聽。
昨日桃源醫館的動靜很大,有乞丐探頭偷看,雖然只是很短的瞬間,卻也足夠他們認出屋頂上的三人是他們的副幫主、長老和陶神醫。
那些兵匪退走之後崔九州親自溜到街上查看打探,最後還是從距離木棚不遠處的一家夫妻口中得知,三人被張小將軍活著抓走了,柴榮腿上受傷,其他兩個看上去沒啥事。
因此,崔九州想了一晚上,最後決定把乞丐們按原計劃送走,他則留下。
乞丐們分批出城,崔九州留在最後,今日城門是開的,他把人送到接頭人手上再回來,天黑之前入城即可。
所以當柴昭背著手大搖大擺出現在城門口時,剛出城的小乞丐們眼睛一瞪,當即對視一眼,有兩個絲滑的轉身,滑到對面入城的隊伍中,愣是從大人們的咯吱窩下先一步鑽進城。
柴昭下巴微抬,眼睛卻在人群中轉來轉去,她和那幾個小乞丐對視一眼便不動聲色的移開目光。
親衛們可不耐煩排隊進城,直接伸手扒拉開前面的人,擁護著柴昭大搖大擺進城。 收到小乞丐報信匆匆從巷子裡衝出來的崔九州在街口緊急剎住腳,目瞪口呆的看著她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走在大街的正中間。
大街分左車道、右車道,車道兩邊才是行人走的位置。
當然,一般沒有車馬時,人都是隨意走,但再隨意,為了方便躲讓隨時到來的車馬,沒人會特意走中間那條線。
她不一樣,她背著手,愣是每一步都踏在中間那條線上,有人擋在她前面,她就不客氣地直接伸手把人推開,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但因為她身後跟著一隊帶大刀的護衛,沒人敢招惹她,即便被她推得踉蹌,也不敢吭聲,默默地自己跑了。
崔九州:……
他揉了揉額頭,轉身扶著牆壁劇烈咳嗽起來。
柴昭立即看過去,他也捂著嘴巴抬頭朝她看去,倆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目光一觸即離。
柴昭先去了他們最常去的那家藥鋪——同仁堂。
桃源醫館因為陶景升要價的特殊性,藥材雖齊全,但量通常不大,偶爾就需要去別的藥鋪補足。
柴昭剛到河陽時需要大量的人參,當時柴榮就是通過陶景升和同仁堂買人參,且買了不少。
葛風走後,柴榮就代替他,甚至代替陶景升和同仁堂交流。 凡是陶景升需要的藥材,都是柴榮去和同仁堂談判。
一來二往,不僅柴榮和同仁堂的人熟,柴昭也和他們很熟。
柴昭一進門,被迫開門的掌柜就驚了一下。
昨天東城那場圍捉驚天動地,死了那麼多人,事後衙役去洗街時流出好多血水……
桃源醫館連門都被拆了,聽說叛軍把裡面的青石板都撬了,就是要找出陶神醫的私藏,結果就從藥櫃後面掃出幾顆枸杞、紅棗,連藥材陶神醫都處理得乾乾淨淨,沒給叛軍留下一文一厘,他們都以為被抓的三人要活不了了……
掌柜和柴昭對視,就見她一臉囂張的走上來,啪的一聲拍下一張紙:「抓藥!」
掌柜默默收回目光,拿起藥單掃了一眼,嘴角微抽。
他態度很好的道:「貴客,這上頭有些藥材貴重,我們藥鋪一時沒有,還有這幾味藥材,我們藥鋪的量也不夠。」
柴昭還沒說話,她身後的護衛隊主就不耐地上前,怒視掌柜:「是真沒有,還是推脫之言?」
另一護衛也厲聲道:「這是大將軍要的藥材,你們敢隱匿?」
「不敢,不敢,官爺明鑑,這些藥材貴重,我們鋪子是真的一時湊不齊啊,比如這麝香,一要就是五兩,這好一些的麝香便可作為貢品進上,我們小小的藥鋪哪有這東西?小的,小的,就算拼盡全力也才能給你們找出一兩來,這價錢還……」
柴六娘立即道:「錢不是問題,只要你能給我們買到,我立刻讓張季誠把錢給他們抬過來。」 掌柜鬆了一口氣,立即道:「那這麝香小的能湊出二兩來。」
護衛隊主鐵青著臉:「你家鋪子不是只有一兩嗎?」
「是,但小的東家手上還有一兩。」掌柜的瞥了一眼柴昭,多了兩分信心,繼續指著藥單上的藥材道:「還有這丑寶,牛黃啊,陶弘景曾言,藥中之貴,莫復如此,在下經營藥鋪多年,只見過兩次此物,但都不是我家藥鋪所藏,更不要說找來賣給官爺了。」
意思是,他只見到過,沒有擁有過。
「人參倒是有,但藥單上要求是五十年以上的人參六兩,這……小的店鋪中也只能拿出四兩來。」
「還有這霍山石斛,這藥別名紫楹仙姝,乃滋養五臟的聖物,在下只聽說過,見都沒見過,更不要說擁有了,對了,倒是聽說過往西北去三十多里的太行山中有此物,但也沒人真的採摘過呀。」
掌柜越說越激動:「這個阿膠、鹿茸和靈芝我鋪中倒是有一些,但你們要的也太大量了,不夠數,不夠數……」
掌柜說完譴責的看著柴昭,覺得他們就算要坑人也不能這麼坑吧?
這列的可都是好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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