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假裝沒看到掌柜的眼神,手指敲了敲櫃檯道:「你們藥鋪有什麼就抓什麼,趕緊的,我還得去別的藥鋪再看看呢,你們沒有,不代表別的藥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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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同仁堂可是河陽城最大的藥鋪,他們都沒有,別的藥鋪就更沒有了。
掌柜在心裡吐槽,嘴上卻連連應是,他拿出一沓麻紙,刷刷刷擺出兩排,拿藥鏟的時候想起來,這麼多藥得他一個人抓,得抓多久啊?
偏今天是被迫開門,鋪子裡別說藥童,就是大夫都沒來。
他抽了抽嘴角,正要任勞任怨地繼續,眼角餘光就瞥見二門有身影,他一愣,就見一青年撩開帘子走出來,身上繫著他們藥鋪的圍裙,袖子都束起來,勾頭耷腦的走過來:「掌柜。」
掌柜:……崔九州,乞丐頭子。
他額頭青筋跳了跳,知道他定是爬了他家鋪子的後院。
他深吸一口氣,掃了一眼跟在柴昭身後的士兵,默默忍下沒說話。
崔九州立即上前幫著抓藥。
掌柜一臉嫌棄的看他,沉著臉道:「我抓,你包。」
崔九州應下,站在櫃檯後面,掌柜抓來一鏟子藥,他就包一鏟子,動作還算熟練。
抓藥他不太熟,包東西卻是熟的。 他包好藥包便放在柴昭手邊,倆人不動聲色對視了一眼。
柴昭幾不可見的沖他微微搖頭。
崔九州垂下眼眸,這是不讓他留下,依舊照計劃去汴京……
他心沉了沉,沉默地包藥。
等掌柜的包好他能抓的所有藥材算好帳,柴昭就扭頭對親衛隊主道:「付錢。」
隊主深吸一口氣,沉著臉對身後的親衛道:「去取錢來。」
他們也帶了錢出來,但陶景升開的藥單實在是太貴,根本就不夠,只能去節度使府找張季誠拿錢。
這要是張季誠在,可能就強買了。
但這事他能幹,這些親衛卻不行。
萬一這裡面就有救他們大將軍命的藥,萬一由此激得藥鋪以次充好,甚至直接抓錯的藥呢?
親衛們不敢賭,所以只能去取錢。
視財如命的張季誠聽到只是抓藥就要花去這麼多錢,氣得砸了一個杯子。 回來取錢的親衛就好像沒看到他的憤怒一樣,垂眼稟道:「這還只是一部分,尚有好幾味珍貴的藥材沒有,若找到那幾味藥材,花費會更多,還請小將軍多準備一點錢。」
張季誠眼睛微眯,問道:「都有什麼藥材?」
親衛沒看過藥單,但記住了掌柜說的幾種:「麝香、牛黃、還有一種叫霍山石斛的,聽說是仙草,掌柜見都沒見過,應該是價值千金。」
價值千金,一道外傷用得著用價值千金的藥材嗎?
親衛不知道張季誠心中的怨憤,見他沉默,只當他也在憂心大將軍,多解釋了一句:「掌柜說這藥滋養五臟,大將軍此次傷了心脈,這藥不就正對症嗎?柴小娘子說要找遍全城,一定要把藥找出來。」
柴昭只是那麼一說,給自己逛遍全城找個藉口罷了,但這個親衛竟然相信了,還把話轉給了張季誠。
張季誠眼睛微眯,也信了這藥能治好他哥,問道:「若全城都沒有呢?」
「那就只能派人去太行山中找了,藥鋪掌柜說離河陽三十餘里的太行山中有。」
張季誠沉吟片刻後頷首,招來心腹,讓他抬著錢去結帳,順便問清楚仙草的位置和樣子。
那名字太長了,張季誠根本記不住,只要知道是仙草就行。
等心腹帶著親衛去取錢了,他就扭頭對幕僚道:「之前光盯著蘇半城這幾個有錢的,倒忘了藥鋪也賺錢得很,還有城中許許多多開店做生意的鋪子,你帶人全都去逛一遍吧。」
幕僚興奮起來,但很快又擔憂道:「將軍,這樣搜刮,萬一激起民憤怎麼辦?」 「婁繼英就要強征軍稅了,我們不激,他也會激,不如在他激之前我們先搜一次,」張季誠冷笑:「等他徵稅的公文一發,百姓作亂,誰還記得你們搜刮的事?」
幕僚一想覺得有理,但……
他遲疑道:「將軍,我們若要在河陽長治,此法不妥,若只是路過,倒不必在意這些。」
可河陽這麼重要的地方,都打下來了還走,這不是傻缺嗎?
張季誠大馬金刀的坐著,抬著下巴道:「有何不妥?」
「百姓怨恨是治不好地方的,將軍若有長治河陽的想法,像蘇半城、張德發這樣的大商人、大士紳,搶了就搶了,事後再予利益,能合作便可親如一家,不記前仇;不能合作,剿了便是,只是一二家之言,不足為懼,可若這樣大範圍的搜刮,事後……」
幕僚頓了頓後道:「石重信死時,大將軍不也下令,不許搜索全城。」
「誰說我要搜索全城了?」張季誠幽幽道:「我這是在給大哥找藥,河陽城的這些富人家資頗豐,底蘊深厚,說不得就有私藏仙草神藥的,我這都是為了大哥。」
「至於民憤,那是婁繼英強征軍稅引起的,百姓若作亂,」張季誠眼中閃過暗芒:「屆時,我會為百姓做主的。」
幕僚一愣,若有所思起來。
婁繼英坐視李彥珣被殺,不就是想取代李彥珣在河陽的勢力和地位嗎?
若坐視他做大,誰知道他會滋生出什麼野心來? 從昨日到今日,他可沒少派人刺探大哥的情況。
好在大哥的箭頭取出來了,神醫又在他們手上,大哥受傷的事不必特意隱瞞,只要不讓他知道大哥的傷那麼重……
張季誠心中一突,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若大張旗鼓的全城搜索要找仙草,豈能瞞得住婁繼英?
張季誠眼中閃過暗芒,掃了幕僚一眼,發現他也未發現這個問題,便垂下眼眸掩住心中所思。
被他知道也沒什麼不好,大哥受傷了還有他,兵權若全在他手中,他定能保住大哥性命。
張季誠眼中閃爍,立即做了決定:「去搜,去查,除了同仁堂,其他藥鋪、酒樓、客棧,全給我搜一遍,這些店鋪南來北往的客人多,就算沒有私藏仙草,肯定也能找到仙草的消息。」
幕僚心驚膽戰地應下,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後脊背發寒,就好像被一條毒蛇盯上了一樣,整個人顫慄不止。
幕僚親自帶隊出發,他趕到同仁堂時,崔九州剛摳摳搜搜的從身上摸出一塊銀子給掌柜,從他手裡抱了六個藥包要離開。
才一轉身就被迎面而來的叛軍推倒,整個藥鋪都被圍了起來。
掌柜:……
好倒霉,不過他早有準備,除了剛剛收的錢還沒來得及轉移,藥鋪里也就一些藥材還值錢點。
真以為陶景升藥單子上的東西他們缺那麼多嗎? 不過是早幾日為了防備這些叛軍搶掠燒屋,一些珍貴的藥材提前做了轉移。
唉,該來的還是來了。
掌柜一邊虛虛地伸手去攔,一邊給崔九州使眼色。
崔九州也立即抄起地上掉的兩包藥躲到牆角。
衝進藥鋪的士兵沒管他,一個抓藥的人罷了,看那身粗麻布,能有啥錢?
崔九州就這麼躲著離開,等走出老遠,他這才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條,上面用極小的字寫了一些藥材名。
這是柴昭從他手裡接過藥時偷塞的,他不知道這些藥有什麼用,為什麼不光明正大的抓,而是要通過他的手抓藥,還要托給梁軍備官送到叛軍駐紮營中……
不對,是抓兩份,一份給梁軍備官,一份給河陽軍營一個叫廖大寧的兵。
他知道廖大寧。
那是個從邢州下來的流民,到河陽城亂民區時就剩下一口氣了,被柴榮救了回來。
知道都是邢州老鄉之後,柴榮和柴昭再陪著陶景升去亂民區給人看病和賑濟時就多照顧他兩分。
這人從此就黏了上來,當時還要入丐幫呢。 但崔九州覺得他人高馬大,只要病養好並不缺少生計,沒必要入丐幫。
柴榮也覺得他可以更有前途,所以在說服石重信開始民間招兵後,廖大寧是第一批被舉薦入軍的人。
崔九州找到大壯和小乞丐們,道:「我一會兒就帶剩下的人出城,你們在城裡留意一點,六娘現在被人盯著,不好和你們聯繫,叫大傢伙都機靈些,只要她入城,都想辦法聯繫上她,看咱有沒有能幫上的。」
大壯應下。
崔九州當即領著小乞丐們敲著碗去了一趟城北的河陽軍營家屬區,一邊討飯到了梁家門口。
梁軍備官聽見門外的乞討聲,驚得一下蹦起來,直接抄起一盆粥就出門。
梁夫人剛給自己盛了半碗粥,見丈夫端起盆就往外走,連忙追在後面喊:「你瘋了,這日子不過了呀……」
梁軍備打開門:「我家有吃的。」
崔九州也剛打聽到他家呢,見他家開門,立即帶著一幫小乞丐上前,伸出手裡的碗,好話跟不要錢似的說。
附近不少人都探頭出來看。
河陽軍營內外皆反,本來就人心動盪,昨天,李彥珣還死了,河陽軍營瞬間群龍無首。
現在裡面派系混亂,誰是誰的眼,誰是誰的耳,就算是梁軍備官在軍營里混了八年也分不出來。 沒辦法,只能用這個法子。
梁軍備官看著崔九州幾乎落淚,他等他柴兄弟的信等了好久啊~~
前幾天他是被關在軍營中不得外出,終於能出來了,還沒來得及找柴榮,先是上司前腳被殺,後腳就聽說上司是被他柴兄弟殺的,兄弟一家三口還被抓到城外軍營里了。
梁軍備官一邊擔心他兄弟生死,一邊擔心他兄弟牽連他,此時看見崔九州,就好像看見了一道光,茫茫前路,霧終於散了一點。
他毫不吝惜自家糧食,拿著勺子哐哐哐就往小乞丐們伸來的碗裡盛。
他媳婦追上來看見,嗷的一聲,扯住他衣領就往後拽:「梁治,日子你不過了是吧?」
「夫人,你看看這些孩子,都只到咱腰上,就五六歲的模樣,餓成這樣,多可憐啊?」梁軍備官堅持要給他們送粥,不止如此,還要送糧呢。
「這些粥不夠,快進來,我給你們送點雜糧……」
崔九州立即帶著小乞丐們擠進去。
小乞丐們分了粥,立即低頭就喝,把頭都埋進去。
乞丐第一條鐵律,拿到吃的先吃進肚子裡,只有進了肚子的才是自己的。
梁夫人一肚子的怨氣,但她又不是傻子,給乞丐分粥分糧這種事往日只有她會做,還得躲著丈夫做,不然被看見一定一頓念叨。 她生氣的是他要搞事竟然不提前跟她知會一聲,竟讓她壞了好名聲。
但好人丈夫做了,眾目睽睽之下,梁夫人只能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去開放米缸的門。
崔九州立即從腰上解下一個布袋子塞給梁夫人,帶著小乞丐們連連作揖。
梁軍備官催促梁夫人:「快去裝糧食,多裝一點。」
然後眼巴巴的看著崔九州,希望他趕緊開口,他兄弟呢?
他兄弟的話呢?
崔九州只當沒看見他的眼神,一個勁的盯著梁夫人去盛糧食,活脫脫一個乞丐。
梁軍備官:……
他還沒怎樣,斜對面趴在牆上看熱鬧的一個軍官先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梁軍備官,你看這乞子的眼神怎麼比看你媳婦還熱烈?你……不會是有什麼不能與外人道的癖好吧?」
梁軍備官跳腳:「你才斷袖!姓吳的,你少胡呲!」
「我胡呲?你看看你那小眼神,看這乞子……咦?」那人也發現了崔九州長得似乎有點好看,當即翻過自家牆頭,三兩下翻上樑家的牆頭,目光炯炯地盯著崔九州看:「這長得是有點……城中好像出了一個乞丐的幫派,正副幫主都厲害的很,聽說還往軍中送人,你這乞子是丐幫的人?」
崔九州也不隱瞞,直接點頭承認:「在下崔九州,就是丐幫幫主。」 他摸了摸小乞丐們的腦袋道:「因為大軍入城,我們丐幫好幾日不敢上街,孩子們都餓壞了。」
小乞丐們大多腦袋大,身子小,三兩下就把碗裡的粥吃完了,現在正一邊舔碗,一邊盯著他們看,眼巴巴的,滿是討好和祈求。
梁軍備官立即道:「吳校尉,你看他們多可憐,你不得給點?這也是做善事,積累功德。」
吳校尉:……
在梁軍備官的擠兌下,吳校尉不得不「給點」。
而隔著一道門,梁夫人從布袋裡拿出了三包藥材。
她看了看,往門外看了一眼,立即藏到米缸後面,然後就往布袋裡盛糧。
她越盛越多,最後直接盛滿了布袋,米缸里只剩下三分之一。
她努力拎著布袋,正碰上樑軍備官擠兌吳校尉,看見她給乞丐盛了這麼多。
梁軍備官:……
吳校尉:……
? ?四千字,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