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本來是來找他們麻煩的,誰知道竟被他們的理由說服,反倒跟他們蹲在一起,成了他們的一夥。
她蹲在灶前幫忙燒火,聽他們說到心酸處,忍不住跟著一起嘆息,拍了拍旁邊伙頭的肩膀道:「你們也不容易。」
伙頭已經聽說她的來歷,道:「還好,你們比較慘,聽說之前還有個醫館,現在不也跟我們一樣了?」
柴昭點頭:「我們醫館還挺賺錢的。」
「唉,世道艱難啊,不過看見你們也這麼慘,我這心裡好受多了。」
旁邊正揮舞著鏟子做大鍋菜的伙夫們連連點頭:「我們之前就是吃不飽,穿不暖的農民,雖也是被抓來的壯丁,但比你們好多了。」
失去的沒那麼多。
柴昭:「怎麼能那麼算呢?和父母妻兒,兄弟姐妹分開,這心裡不知多痛,錢財只是身外之物罷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
伙夫們本來是跟著她笑鬧著玩的,聽見她這麼說,臉上笑容微頓。
柴昭道:「我好歹還與兄長一處,你們,唉~~」
伙夫們有點惱,還有點嫉妒,不滿的問道:「你一個女娃怎麼跟著兄長到處跑?你父母家人呢?」
柴昭臉上笑容微頓,僵直道:「都死了。」 伙房瞬間安靜,伙夫們的嫉妒和不滿像潮水一樣褪去,被卷得遠遠的,只余懊悔。
伙頭轉身就從頭頂拉下一個籃子,從裡面拿出一塊巴掌大的臘肉,和柴昭道:「這是我們悄悄留下來的,你今日入營,也算自己人了,咱慶祝一下。」
伙頭咬牙切了,切得薄薄的,和挖回來的藕炒了一大盆,他們伙房先開吃了。
等柴昭捧著兩大碗用豬肝和各味藥材煨好的粥回去時,肚子是腆著的。
柴昭照例先給她哥送去,正在打坐調息,想靠練功沖一衝的陶景升睜開眼睛,他上下打量她,問道:「在伙房吃了什麼好吃的?」
柴昭:「臘肉炒藕,伙頭親自幫忙做的。」
陶景升微微點頭。
柴昭把粥放在桌子上晾著,捧著剩下一碗去隔壁主帳。
她就坐在隔壁撐著下巴等粥冷,或是張從賓自己醒來。
一場手術對病人的消耗還是挺大的,張從賓似乎聞到了香味,自動醒來。
柴昭立即展開笑臉,捧著粥上前:「大將軍,你醒了?是想先喝水還是想直接吃粥?」
張從賓看向水碗。 沉默的軍醫立即倒了一杯水上前餵他。
倆人就跟伺候大爺一樣給他餵水餵粥。
張從賓終於找回自信,果然,只有性命綁定在一起時才能甘苦與共吧?
看到張從賓眼底的滿意,柴昭挑了挑嘴唇,轉手就把空碗丟給親衛收拾,看過張從賓沒發燒後就甩著手大搖大擺走了。
一出主帳,她就問身後一直跟著的親衛:「我家的手推車呢?剛還在這裡呢。」
親衛就指向大帳後面。
柴昭立刻去把它拉出來,直接推到自家帳篷前面。
她正鬆開繩子,要把東西都搬回帳篷時,張季誠挎刀走來,身後還跟著一群護衛。
柴昭停下動作,張季誠也停下腳步,倆人隔空用眼睛較量一番,都試圖用眼神殺死對方。
張季誠位高權重,這幾日更是志得意滿,沒想到還能被一個黃口小兒威脅。
一瞬間,張季誠似乎又看到一支箭憑空射來,直擊他正額,箭頭在他眼中不斷放大,逼近……
「將軍,將軍?」親衛見張季誠神色不對,連忙輕輕推了一下他。 張季誠猛地驚醒,這才發現此人竟已成他的夢魘,大白天的,看見她,他都能想到那支箭。
張季誠目光陰寒的盯著柴昭。
柴昭神態閒適的靠在自家行李上回視,見他目光陰沉,她還挑起嘴唇,沖他眨了一下眼睛。
張季誠大踏步朝她走去。
站在旁邊不遠處負責盯梢柴昭的親衛緊張起來,連忙靠近幾步。
張季誠站在柴昭面前,面色陰寒:「你很得意啊?」
柴昭也傾身靠近他,因為不及他高,掀起眼皮盯著他的臉低聲反問:「你說,大將軍傷好以後會不會把我們三人交給你處置?」
張季誠眼睛游移,心口收緊。
柴昭咧嘴一笑,輕聲道:「我猜不會,陶大夫是世間難得的神醫,我三哥會冶煉之術,而我,箭術了得,我們每一個人都對他有用,那你猜,我們三人若得勢,會不會報復你?」
張季誠攥緊了拳頭,眼中閃過殺意:「小小年紀,心思倒是歹毒,可惜還是年紀太小,沒有學會藏鋒,不然你就該知道,此時挑釁我是為不智。」
柴昭直起身子,學著陶景升最氣人的模樣,似笑非笑地斜睇他:「那又如何?我有本事,我三哥也有本事,陶神醫更有本事,大將軍需要我們,你能耐我何?」
張季誠臉頰抽動,顯然氣得不輕,他轉身就朝主帳走去。 看熱鬧的親兵反應過來,連忙伸手攔住:「小將軍稍等,待我等稟過大將軍……」
「滾開!」張季誠被柴昭挑起的怒火再也壓不住,抬腳踹飛親衛,親衛倒飛進入主帳,另一個親衛大驚,刷的一下抽刀對準張季誠。
柴昭看見整個人興奮起來,行李也不要了,直接快跑兩步更近一點看熱鬧。
效果竟然這麼好?
她本意只是想挑撥離間一下,讓他們兄弟彼此間有個疙瘩,好為將來做準備。
反正她早得罪死張季誠了,就算他們不得不留下為張從賓效命,和張季誠的關係也搞不好。
兩個她一個都不喜歡,都想弄死。
既如此,柴昭下手就沒輕沒重,怎麼讓他們互相怨恨猜忌便怎麼來,根本不考慮對自己的影響。
反正張從賓傷好之前他們都是安全的。
至於傷好以後,她不信他們到時候還未逃出去。
親衛的刀一拔出來架在前面,張季誠一下冷靜了。
他意識到自己犯錯了,手下意識按在腰側的刀柄上,眼中猶豫不決。 大帳內突然傳來張從賓從容的聲音:「鬧什麼?三弟,滾進來!」
張季誠一下清醒,是,他們是兄弟,大哥還活著。
張季誠的手從刀柄上挪開,瞥了一眼親衛,親衛沉著臉收刀撩開帘子。
張季誠大踏步進入。
柴昭惋惜不已,默默轉身。
一回頭就對上身後兩個親衛炯炯的目光。
柴昭無所畏懼的回視,還問道:「幹嘛?」
兩個親衛只覺得她是魔丸,默默挪開視線,不敢與她對視。
柴昭聳聳肩,繼續去拆行李。
被子拿進去,還是他們自己的被子蓋得舒服。
衣服拿進去,乾糧拿進去,還有她親愛的一盆蔥和一盆蒜……
東西也有少的,張季誠肯定查過一遍了,他們藏在行李中的錢被摸去了一些,但那些都是小錢,不值一提。 真正的大錢他們都「穿」在身上。
把東西搬進帳篷一一分類放好,柴昭也不許他們把她的手推車拿走,就放在帳篷旁邊,一副守財奴的模樣。
柴昭把帳門關好,立即盤腿坐在蒲團上小心把蔥扒拉到一邊就開挖,挖出她的箭頭,一時熱淚盈眶。
陶景升在一旁看得嫌棄不已,道:「長了教訓了吧?這東西就不應該這麼藏。」
柴昭深以為然的點頭,開始在身上四處找位置:「貴重東西還是應該隨身帶著。」
但她找了一下,發現身上沒袋子可以裝這東西了。
柴昭想了想,便把蒜盆里的箭鏃也挖出來,然後捧著去找正在閉目養神的柴榮:「三哥,你再給我縫個袋子吧,要厚實點的。」
柴榮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箭鏃,想了想後道:「我給你縫個背包吧,你背著,我多縫幾條帶子,到時候你綁在身上可以固定住,你可以收一些要緊東西,真遇上危險,它說不定還能幫你擋一擋。」
柴榮會縫製背包,他們裝行李的大背包基本上是他自己做的,用的麻布,平時拿來做糧袋用的,布料粗糙便宜但耐磨。
基本上是灰麻色,有點丑,但很實用。
柴榮這樣的包是獨一份,成衣鋪里也有很多包賣,卻大多是挎包和手提包。
沒錯,別小看了古人,柴榮第一次在洛陽成衣鋪里看到那麼多樣式的包時也驚了一下。 還忍不住問見多識廣的鄭謙:「大家的包袱皮不是只有一塊布嗎?怎麼成衣鋪里有這麼多包?」
鄭謙:「那是富人用的,尋常百姓家有背簍,有竹筐,誰會花錢去買這種中看不中用的包?用塊布把衣裳包起來再放到背簍里去不就好了?」
從那以後,柴榮越放越開,為了方便逃命,他不僅給自己和六娘,給鄭謙他們也縫了可以背的包。
這可比背背簍方便,也更容易抓起就逃。
但那些包都很大,柴榮決定在那基礎上改一改,他讓柴昭把裝著針線的小竹盒拿來,又讓六娘拆了一卷油布,裡面是被他捲起來的麻布。
這是應急用的麻布,一共有兩卷,一卷是粗麻,一卷是細麻。
「去找根炭條給我。」
這個柴昭熟,她立刻跑去伙房找了一根燒到一半的小木棍。
柴榮用一塊布包住炭條,細細地在麻布上畫起來,然後用剪刀剪了。
陶景升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突然道:「你倒是心大,你哥都受傷了,你還讓他勞累。」
柴昭愣了一下後問柴榮:「三哥你累嗎?」
柴榮笑著搖頭:「我是傷了腿,又不是傷了手,不累。」 柴昭抬頭看向陶景升,得意的揚眉。
陶景升哼了一聲,看向帳外,張季誠這時才離開。
他在經過他們的帳篷時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哐哐哐的挎著大刀離開。
陶景升:「你惹急了他。」
顯然,剛才柴昭在外面刺激張季誠的話他也聽到了。
柴昭不在意的聳肩:「我還怕刺激不夠呢。」
「慢慢來,不要急,柴榮的腿傷至少需要半個月的時間。」陶景升目光幽深:「裂痕需要一點一點撐開,突然天崩地裂會殃及無辜,包括我們這些挑撥者。」
陶景升眼眸低垂,視線落在半跪在床邊的柴昭身上,幽幽的道:「不過你最好做好準備,玩弄人心者,勢必被暗箭所傷。」
柴昭眼中情緒涌動,沒有反駁,但也沒有退縮。
柴榮穿針的手一頓,他想了想後問柴昭:「你和伙房的人混得很熟了?」
柴昭:「我們現在是好兄妹了。」
柴榮微微頷首,問道:「他們伙房的採買是全部交予軍中後備,還是他們伙房也有採買之權?」 柴昭目光微閃,抬頭看向柴榮。
柴榮抬頭看向帳外,目光幽幽:「怎麼知道他們不知解藥的藥方?他們若知道藥方,陶大夫買了一樣,或是差不多的藥材,他們會不會懷疑?」
柴昭張大嘴巴,著急起來:「那咋辦?」
「三條路,托伙房的人幫忙,只要他們能出去採買,就托他們買一點東西;想辦法聯繫上河陽軍營的人,能聯繫上樑軍備官最好,不行,其他人也行,你哥我在裡面有些人脈,他們也可以幫忙;第三條,是留在城內的丐幫,你入城時,把消息漏給他們,想辦法從他們手上拿到東西。」
陶景升也不由認真起來,他是最不習慣失去內力的人。
他素來瀟灑,這是第一次讓他有種自己為魚肉的感覺。
雖然他不怕死,但並不想這麼憋屈的死。
搞信息和物資,柴榮是專業的,別說軍中這些人,就是陶景升在他面前都弱爆了。
他將柴昭的每一步和對面可能會有的反應都安排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柴昭的腦袋道:「六娘,做地下工作最要緊就是穩,不論何時,何種境地都不要慌,冷靜才能找出應對之法,所以即便被他們發現了也不要緊,你要相信你一定可以脫身。」
柴六娘一臉認真的點頭。
一旁的陶景升:「說得這麼難聽,什麼地下工作?這不就是細作嗎?地下是陰間,還不如叫細作呢。」 柴榮:……
柴昭想了想後道:「細作也不好聽,聽著想罵人,你倆再想給我想個好聽的名吧。」
柴榮:「臥底。」
陶景升:「勇者。」
倆人互相對視。
柴昭小聲發表自己的看法:「我覺得勇者挺好聽的。」
地下工作者的確是勇士,柴榮退一步:「行,就叫勇者。」
? ?四千字,明天見,我要存稿,為下周的加更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