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熬好的參湯小心翼翼倒出來,又加了三碗水繼續熬煮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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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後一份五十年份的老參,他把店鋪里其他年份的參片也都買了,備著路上用。
他看出柳大夫是真的沒有能力救醒六娘,他知道,於重傷者而言,其實是在和時間賽跑。
六娘是昨日凌晨受的傷,這已經是第二日了,他得在明日午前找到陶大夫,或是更高年份的人參。
現在柴六娘吃不下任何東西,除了水,只有參湯吊著她的命。
柳大夫也不敢給她開過多的附子,只昨晚開了兩副,然後就不許柴榮再用。
他說:「附子有大毒,我是因為她四肢冰涼,亡陽虛脫,這才開的附子。」
但他也只會這一步,現在暫時吊住了柴六娘的命,可她這麼破碎,還都是在皮下,柳大夫是真的無能為力啊。
對柴榮,柳大夫的理由是:「我要是能那麼厲害,可以治好這麼嚴重的傷症,我還能窩在十八里舖做一個普通大夫嗎?我早去洛陽城做大醫了。」
「你們呀,要學會接受大夫治不好病,實際上,這世上絕大多數病,大夫都治不好。」
柴榮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不再勉強他。
他小心餵六娘分三次喝完這一碗參湯,然後就開始整理手推車上的東西。 手推車不知道是誰的,上面的行李自也不知道是誰的,為了不讓六娘顛簸,他還在路上收了好幾包行李給她墊著。
你永遠不知道,一個人、一家子逃難會帶些什麼東西。
柴榮拆出三床被子,都還很不錯的樣子,他將兩床鋪在車上,然後小心翼翼把六娘抱到車上,用另一床被子蓋好。
其他的衣服、鍋碗瓢盆,他也都沒丟,用一根棍子綁在車上,這些東西就都掛在棍子上。
他這時候,第二遍參湯也熬好了。
他將參湯倒進竹筒里,撿出來的參片和昨天晚上的一樣沒丟,瀝乾後收起來。
柳大夫抽了抽嘴角,見他一切準備都是給妹妹,該給自己準備的東西一樣沒有,就讓兒子去盛了一斗米給他。
「病人要吃,活人也要吃啊。」
柴榮抬頭看了柳大夫一眼,接過布袋後朝他行禮,謝過後離開。
柳大夫站在門前看他,欲言又止。
柴榮把布袋掛在棍子上,竹筒掛在腰上,回頭看他:「您有話請直說。」
「生死有命,你也不要過於執著,努力過就可以。」 柴榮若有所思:「看來那位陶大夫真的很花錢。」
柳大夫臉色奇異,那何止是很花錢……
柴榮並未退卻,反而更加興奮,這麼要錢,說明他真有本事。
一般來說,沒本事還死要錢的人在這亂世中早被砍死了。
柴榮向眾人告別,推著手推車就逆著人流朝北方而去。
鍋碗瓢盆輕輕地碰撞,發出咚咚的聲音。
柴榮調了兩次發現不能隔絕它們碰撞就放棄了,他看了一眼眼睛緊閉的六娘,暗道,這孩子一向喜愛熱鬧,說不定她還喜歡這聲音呢。
柴榮成功說服自己,不再管總是喜歡各種角度撞在一起的鍋碗瓢盆,推起手推車大步走,他得在日落之前趕到渡口,到河對岸去。
渡河之後,還需要走一段才到河陽城呢。
去黃河渡口的人不少,但從十八里舖到渡口的人基本沒有。
所以一條路上,有的是人由北向南,只柴榮一人推著手推車逆而向北,相向而來的人看到手推車上的人,都側身讓開一條道讓他經過。
還有人停下腳步勸說柴榮:「別回去了,城中都沒鋪子開門,城外都是叛軍。」 柴榮回頭沖他們笑了笑,並不作答,只一味的往北走。
他並不是原路返回洛陽城外再向北,過了隘口,自有一條路通往渡口。
他們說,從那幾處渡口過河,再往河陽城去就是從東城門入,而陶景升就在河陽城東城中。
柴榮時間抓得很緊,渡過黃河之後沒有停歇,推著手推車,問清楚方向後就推著手推車往河陽方向去。
一起渡河的人本來想休息一夜再走,但見柴榮一個少年都這麼拼,便也跟著走了。
一行人走了半夜,在三更時候走到了河陽城外。
柴榮摸了一下六娘,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她的脈象又強勁了一些。
柴榮高興地撿木柴燒水熬參,又給她餵了一碗參湯後才握著她的手扒在手推車邊睡著了。
窸窸窣窣聲響起,一隻手悄悄伸向六娘,刷的一下,寒光凜凜,劍尖穿過手推車直抵對方脖子。
偷摸著的賊沒想到柴榮醒著,脖子一動,劍如影隨形,他強露出笑容道:「郎、郎君誤會了,我只是給她拉一拉被子,拉拉被子。」
柴榮沉聲道:「錢都在我身上,你找我妹妹沒用。」
「誤會,誤會,真是誤會,什麼錢不錢的,你看我也不像是缺錢的人。」 柴榮死死地盯著他,本來都要收回劍了,一聽,劍就往前一寸刺在他脖子上。
賊瞬間瞪大雙眼,感受到血順著脖子流下,他努力後仰脖子,雙腿瑟瑟發抖,幾乎跪到地上,哭嚎道:「郎君,誤會,真是誤會啊,我真不是想偷東西……」
「是不是,我能分辨,做錯了事就要付出代價。」柴榮道:「把身上的錢都給我交出來!」
賊:……
見他瞪大雙眼卻不交錢,柴榮持劍又往前刺了刺,賊立刻急聲道:「我交,我交,我交!」
動靜過大,驚動了四周的人,他們都從地上爬起來看,就見被用劍抵著的人不斷從袖子裡,胸前掏出一把銅錢和小銀塊,甚至還有兩顆珍珠和好幾根簪子釵子。
他把掏出來的東西小心翼翼放在推車上,見柴榮還不願意收劍,差點哭起來:「郎君,我真不是賊,我只是喜歡摸死人,這些東西也都是從屍體上摸來的,這小姑娘一看就是死人,我……」
「閉嘴!」柴榮大怒,起身將劍抵住他脖子道:「她還沒死,賊就是賊,偷就是偷,少給自己找藉口,現在,把你身上的東西都給我交出來!」
賊氣惱道:「什麼偷,你還搶呢……」
劍往前一按,他立即改口:「行行行,我掏,我掏。」
他伸手進褲子裡一掏,掏出兩隻銀鐲子,彎腰要放到板車上時,猛地一揮手,一把麵粉朝著柴榮的眼睛就潑去,柴榮反應迅速的舉起袖子一擋,同時持劍狠狠一划,對方「啊」的一聲,丁零噹啷兩下,他無奈放棄掉落的手鐲,捂著手臂撒腿就跑。
這人也忒狠心了,拉了一具半死不活的身體,他只是想摸摸她身上有什麼好東西,就被又戳脖子又劃手,還丟了他辛苦摸來的這麼多好東西。 柴榮無視挪動著遠離他的人,收劍將掉落的東西全部撿起來放進一個布袋裡。
他將布袋掛在腰上,掏出帕子打濕了給六娘擦去臉上的麵粉。
他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又摸了摸她的脖子和手,覺得那賊眼瞎,六娘明明在好轉,哪裡像屍體了?
柴榮不願意認,轉身就生火,把已經煮過一次的參片拿出來又熬了一遍水,一點一點的給她餵進去。
大家離他更遠了,這少年好像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