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收,我再試一遍。」
馮璐瑤拉正琴凳,沒有從頭彈那首曲子,只將剛才出問題的幾個過渡連起來,第二遍結束,她在驗收單上簽字,兩千二百元隨即轉到舊工作室帳戶。
鄭旭暉剛看清收款,工具箱被她連同小推車推進隔壁儲物間。
門關了,鑰匙響了一聲,他走過去,馮璐瑤正將鑰匙放進外套口袋,見他停在門前,抬手指向休息區的沙發,說有靠墊,燈也能調暗,先去坐。
「我沒說還接一單。」
「剛才那個人問十一點能不能上門,你看了三遍。」
她沒碰他的手機,來電時螢幕朝上放在琴架邊,鄭旭暉吃飯時已經說明是新增訂單,方才擦工具,那條訊息又亮了一次,他確實在算離這裡有多遠。
多跑這一家,能再多收一點,他把手機拿出來,在客戶那條能否趕今晚下面回復可約賽後,若明天急用,自己提供兩位常合作技師的聯絡方式,請對方直接確認,不替人承諾工時。
發完,給馮璐瑤看了一眼,「這單排走了,箱子總得讓我帶回去。」
「放這裡,我明天不會拿它練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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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旭暉笑了一下,往門邊靠近,想看鎖扣是否已經扣實,馮璐瑤沒讓出位置,他伸出的手到了她肩側,停住,指尖離外套口袋還有一段距離。
她把那一側口袋按住,「你真打算搜?」
「我打算拿鑰匙。」
「那就是打算搜。」
兩人隔得近,鄭旭暉看見她耳側有一小片被頭髮壓紅的地方。
她今晚反覆低頭聽同一段,頭髮總往前掉,後來用一枚細夾別住,夾子已經滑下來一些。
他將手收回,問她夾得疼不疼。
馮璐瑤沒順著換話題,先叫他把食指伸出來,指腹被箱柄壓出的印還在,剛才簽清單,他已經換過一次握筆的位置,她看見了,只是沒在琴前當著工作人員問。
「現在還麻?」
「鬆開以後輕了點。」
「那就別再提那箱。」
她聲音低下來,外面有人收垃圾袋,輪子從走道經過,兩人都沒有再往門口擠,鄭旭暉先往後退半步,給她留出開門的地方,她卻拿起他的水杯,領他去了沙發。
杯子只有半滿,水溫不燙,他靠在墊子上。
馮璐瑤蹲到茶几旁,把臨時加單與原預約分成兩欄,問哪些已經答應了具體日期,哪些只是詢價,這兩種不能全算成他今晚欠客戶的。
鄭旭暉指了其中兩條,說明一條等配件,一條只約了周末。
她將那兩條移走,剩下剛才十一點的來電,已經轉介,對方回覆說聯絡上另一位師傅,願意先讓人看看,鄭旭暉點開訊息,原本緊挨著的眉頭才鬆開一點。
「沒人因為你睡覺就徹底沒琴彈。」
他拿起杯子,喝得太快,馮璐瑤抬手在杯底輕託了一下,沒替他餵。
等他自己放下,馮璐瑤才坐到旁邊,把那枚細夾摘了,頭髮落到外套領上。
鄭旭暉伸手接夾子,她沒給。
「先把你自己的手歇下來。」
鄭旭暉看著她把夾子放到茶几邊,才慢慢把手收回,他想問她冷不冷,話沒說完,她已把包放在腳邊,坐得更近了些,拿杯子時也沒起身,他將杯子放好,往靠墊上靠了一點。
「連這個也算活?」
「你剛才找鎖扣的時候,比找飯認真。」
他這回沒有爭,手掌攤開放在膝上,房間安靜了一陣。
馮璐瑤開啟手機看明天的排練通知,劃到集合時間,將鬧鐘往前調了十五分鐘。
她明天也要早起,不是專程坐在這裡等他耗一晚上,鄭旭暉看見那條排練訊息,問要不要現在送她回去,她指向外面值班的工作人員,說今天開琴房的人還在,等預約場次結束才一同鎖門,他需要做的是把車叫好。
她手機隨後響了,是排練方問能否把明早兩段合在一起。
馮璐瑤接起,聽清具體時間,說明中間那段休息需要保留,前一段結束才能確認是否追加,答應完便把調整後的安排發過去。
鄭旭暉等她結束通話,問對方會不會嫌麻煩。
「會,所以我得現在說清,不能到了台上才告訴人家今天不行。」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去茶几另一頭找髮夾,鄭旭暉看見它落在靠墊縫邊,本能地想替她撿,手才抬起,她自己已經拿到,順帶將他背後的靠墊扶正,叫他別為了這麼點東西又坐直。
「我不是來查崗的,也不能天天守在你旁邊。」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一缺錢就先問自己還能幹幾小時,我問你累不累,你還要把能完成的單子給我算一遍。」
鄭旭暉盯著杯沿,沒有說這次情況特殊,資格戰前確實缺錢,可這句話上一次也用過,再往前找,他能替每張急單找到一個今晚非做不可的理由。
他從手機里調出日程,將賽後複查時間放到最上面。
新增訂單先按原有技師排班分,自己接的要看身體情況,出現不適當場停下,已經答應卻做不了的由他聯絡客戶改期,不讓白牛拿明天忙來替他遮過去。
馮璐瑤看完,點了點那條複查。
「這個別排在客戶後面。」
他將同一天的一個詢價挪走,空出整段,隨後給白牛發訊息,說三單結束,第三單也收到錢了,按六百元材料與出行費用扣除,淨額五千,自己的三千同意借給俱樂部。
白牛回復得很快,他那兩千也照辦,入帳另留憑據,別混在原來的收入欄,後面跟來一張外賣訂單,七份早餐都恢復了。
鄭旭暉將圖給馮璐瑤看。
她看完只問那五千夠多久,鄭旭暉說能補最低餘量。
原定人員款還得按日發,舊平台結項也要有人去跟,這不是修三架琴就把後面全解決了。
「這句話你該早點說給自己聽。」
她靠著沙發坐正,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見他沒躲,才將手留在那裡,鄭旭暉的食指動了一下,沒有去握緊,只將手掌輕輕翻過來,讓她的指尖落在掌心。
馮璐瑤朝兩人的手看了一眼,她的指尖比杯壁涼,鄭旭暉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問是不是剛才在樓下等太久,她說沒有,在琴前試了那幾段,現在停下來才覺得冷,說完往他這邊靠了半寸。
沙發原本夠兩個人坐得很開,鄭旭暉沒去拉外套拉煉,側過身把擋在中間的衣角抽出來,給她留了挪近的位置。
她看著他的動作,抿了抿唇,手仍放在他掌心,過一會兒才問自己是不是壓到他發麻的那根手指。
「明天如果又不舒服,你第一個告訴誰?」
「現場先告訴該處理的人,然後告訴你,不等比賽打完再編個沒事。」
她終於不再追問,靠墊被她挪近一點,肩頭碰到他的袖口。
鄭旭暉等了片刻,把另一隻手放到她身後的沙發沿,馮璐瑤肩頭一動,回頭看那隻懸著的手,索性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肩上一放。
「這兒比扶手燙?」
他低頭笑了,手掌終於落穩,她也沒再端著坐直,借了他半邊肩膀,把膝上的手機往遠處推開。
外面關了一排燈,馮璐瑤沒有挪遠,抬眼看他,問是不是終於困了,他點頭,她便讓他閉眼歇十分鐘,車到了再叫,手機留在桌上,客戶來電她會叫醒他,不替他答應任何事。
鄭旭暉閉上眼,右手還放在她手裡,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箱子總放在這裡也占地方。
馮璐瑤摸到口袋裡的鑰匙,隔著布料輕輕碰了碰鎖齒,告訴他工作人員已經登記,賽後由她拿來,重新排單之前先完成複查。
「鑰匙真不留一把給我?」
「留給你,還鎖它幹什麼?」
他笑得肩膀動了一下,隨後真沒再說話,馮璐瑤看著叫車頁面,把十分鐘的提醒設好,手沒有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