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第一次被挪走時,馮璐瑤沒出聲,鄭旭暉坐在休息室靠門那邊,桌上是敗者組圖池的列印件,他把瓶子從左手邊移到正前方,聽完周雷剛對井口的說明,又將它挪去了右側。
唐妍菲的欄目已經收工,攝影在門外拆燈,裡面只剩幾個人翻紙,空調出風口偶爾響一下,鄭旭暉每次聽見,都把下巴稍微偏向左邊。
馮璐瑤放下曲譜袋,沒坐到他身旁。
她問明天幾點檢錄,白牛答下午,上午只看靜態圖,鄭旭暉接著說晚上再把一處重疊聲源確認一下,十來分鐘就夠,余長斌低頭去核他的使用表,水瓶第三次換了位置。
從右側回到最初的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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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底沿著桌面滑出一小段,鄭旭暉盯著它停住,馮璐瑤看了一眼手機,前後不到十分鐘。
「你是不是覺得它在響?」
他手指離開瓶身,答沒有,說桌上擠,剛才只是想騰出地方,馮璐瑤看著他面前那張平整的紙,沒有當著隊友接著問,等白牛把第二天的名單收好,她拿起外套,說送他下樓。
鄭旭暉還想將兩頁沒看完的圖帶上,馮璐瑤替他合住資料夾,放進白牛手邊,自己先朝電梯方向走,他跟出去,步子比平常慢了一點,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伸手去按關門,馮璐瑤卻按著開門鍵,門重新滑開,樓道的白燈照進來,她站在按鈕旁,曲譜袋靠著腳邊,沒有給他裝作沒看見的機會。
「今晚不練了。」
「我沒說要打實局。」
「我說的是耳機,」鄭旭暉把手從面板前收回來,他確實有一段很細的聲音想核對,今天採訪剛承認判斷錯誤,明天又要進陌生區塊,至少得把那條管道聽明白。
瓶子沒響,左耳卻有一道細聲沒停。
他在會議室想過是不是空調,也想過是不是隔壁收裝置,水瓶挪來挪去,只是為了看那聲音會不會跟著位置變,結果沒有變,「只看一遍,音量不加。」
馮璐瑤拿出手機,找出班丹的號碼,問他現在是自己告訴她,還是讓自己描述那三次挪瓶子,鄭旭暉盯著撥號介面,喉嚨動了一下。
「我說。」
她鬆開開門鍵,電梯門合上,手機也接通了,鄭旭暉報了開始不舒服的大概時間,又把今天的短段錄製和之前戴耳機的時長說清,沒有把沒開聲音的等待刪掉,班丹沒有給他換一種耳墊。
「停止今晚的聽辨,我把記錄帶過來,症狀怎麼處理找醫生,我不能給你簽繼續戴的許可。」
電梯到了一樓。
鄭旭暉還在說話,馮璐瑤拉住他的袖口,等他把最後一句說完才領著往休息椅去,沒有帶他穿過外面響著音樂的大廳。
他坐下,長出一口氣。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以前是揉左耳,今天學會搬水瓶了,」她記得第一次演出後台,他聽完高音便去碰耳朵,也記得後來換裝置、複查、停掉互聽練習時那些被老實寫下的數字,今天那句沒事,連紙上的記錄都對不上。
鄭旭暉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點乾燥的白皮,是白天反覆揭紙邊留下的,他剛想解釋不願臨上場打亂安排,手機先收到教練發來的訊息,夜間聽辨取消,明天名單保留調整位。
白牛沒有等他再證明一次難受,班丹趕到時,帶的是使用記錄與裝置盒,沒有拿測試音訊,她讓鄭旭暉自己確認遺漏的兩次短戴,將耳機收好,陪他們去做當晚的就診檢查。
候診區里不能擺戰術板。
鄭旭暉看著叫號屏旁邊的綠植,馮璐瑤坐在一張椅子之外,給經紀人發了兩句訊息,說晚一點確認排練車次,工作訊息發完,手機就扣在膝上。
他伸手碰了碰她袖口。
「你別把明天的排練也推了。」
「沒推,正在換接我的地點。」
她說完,將手機舉給他看,接車地點已經改好,鄭旭暉便沒再拿她的工作當理由催她走。
排到名字的時候,他自己起身進去,如實說了剛才一直沒停的細響。
醫生看過既往記錄,問過本次變化,沒有把先前每天四小時的上限繼續照抄,今晚停止相關使用,之後能否短時恢復,要等症狀變化和複查情況再決定。
鄭旭暉問明天下午那場怎麼辦。
醫生指著停止二字,讓他先把今天做完,比賽表上寫著自己的名字,也不能拿來說明身體承受得住,班丹在旁邊記下要求,沒替他往四小時那欄找餘量,從診室出來,他把自己原定的那段夜訓徹底刪了。
白牛打來電話,沒問還能不能忍,先確認明天那張紙該帶哪幾個人的名字,鄭旭暉說把自己留作待定,原本跟自己同場的兩人分別準備另一套三人組合。
那邊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行,你把人送到家,別在樓下再跟班丹研究裝置。」
鄭旭暉答好,結束通話後看見班丹已經在收東西,她把空裝置盒放進包里,問他是不是又覺得讓別人替自己多幹活,他沒立刻否認,只問調整會不會太趕。
「趕也得改,藏到開局以後才更趕。」
她先走,馮璐瑤去門口確認車的位置,鄭旭暉等在長椅邊,手機里新的名單已經發來,三個人的安排寫得很清楚,他那處待定空格暫時沒有被誰填滿,回程車裡,他沒再把螢幕點亮。
馮璐瑤的曲譜袋放在兩人中間,過減速帶時往他這邊倒,她伸手來扶,他接住袋底,替她放到前面的空處,空出來的位置里,她把手遞了過來。
鄭旭暉握住,沒有再說晚一點還想做什麼。
手機里另有趙克宏發來的交接照片,三個月巡演維護最後一站的驗收已經補齊,早先撞期的場次由師父按雙方確認的安排完成,最後一筆替班工時也核了日期。
鄭旭暉點開圖片,沒有試聽附在後面的琴聲,他將驗收轉給工作室,把預留的工時與差旅費用按約結清,剩下的歸檔交給白牛,原本一直掛在日程頂端的那份巡演維護,終於可以寫完成。
馮璐瑤看見熟悉的場館名,問是不是師父那邊也結束了。
「結束了,這一次不用再留一句我儘量趕到。」
她把他拿歪的外套領子理順,指尖在後頸停了一瞬,他沒有往前躲,只低聲說這件事應該早些告訴她,她抬眼看他,讓他下次從第一聲不舒服開始說。
第二天上午,鄭旭暉按約複查。
症狀緩解後,醫生才給出接下來短期試行的個人限制,每天累計佩戴不超過十二分鐘,單段最多四分鐘,期間充分間隔,出現不適立刻停止,後續繼續複評。
班丹把原先寬得多的使用表換下,連賽前試音與等待都納入計時。
十二分鐘不能全拿去打遊戲,再另開一欄補訓練,鄭旭暉看完,自己把名字移到短時出場位置。
三人名單中,他每上一次,就要先替隊伍準備好離場後的兩人路線,余長斌取消了開局就戴耳機的安排,前段由他靜音操作,看隊友標記跟進。
走到已核實的撤離線路附近才開啟聽聲,若始終進不了這段路線,就整局不開聲音,醫療計時不能代替遊戲的撤離條件。
教練問能不能接受當天完全不上,他答能,隨即拿來接下來要打的三張圖,把原先預留自己全程報點的地方一處處擦掉,擦不掉的重畫,沒有隻在頁尾添一個注意身體。
馮璐瑤已經去排練了。
她發來上車的訊息,後面跟著一句先別謝,鄭旭暉看了一會兒,回她今晚想聽排練後那頓飯吃了什麼,手機放下,他將最後一條需自己留場的箭頭也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