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調停了一次,三個人誰也沒起身。
邢燕燕把桌邊的水杯挪開,重新攤平第十一頁,紙上那條原股東回購責任來自投資方先前提供的參考文字,律師已經標出風險,還沒取得各方一致意見。
柳曼秋看完,直接在旁邊寫了刪除。
「拿不到資格就退回全部投資,還另算收益,這筆不叫我投資。」
鄭旭暉抬眼看她,她今天穿一條高腰西裝褲,坐下時把褲腳理得很整齊,手邊的咖啡從進門起就沒碰,刪完這一條,又翻回了前面的股權比例。
「十二,不能少。」
白牛坐在影片畫面的另一端,聽到她替他們刪掉回購責任,才松下去的肩膀又抬起來,問十個點能不能談,大家畢竟已經合作這麼久。
「合作過,所以我知道你們能做什麼。」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選
柳曼秋將出資頁推到鏡頭前,三十萬元新投資,占新俱樂部百分之十二,原有冠名合同繼續獨立履行,不把已經支付的冠名款再計入一次投資。
白牛張了張嘴,去找自己的計算器。
鄭旭暉沒有跟著砍比例,先問她要什麼權利,日常訓練誰定,上場誰定,發生身體不適時,出資方能不能要求他繼續完成當天直播。
「錢不能買你多戴十分鐘耳機,」柳曼秋說,「但停下來以後,合同怎麼履行,要有安排。」
邢燕燕把這一項單獨展開,正常業務決策、重大事項表決和訓練競賽安排分開寫,醫療建議與賽事規則優先,能更換出鏡人員的工作按約更換,不能替代的專案及時協商。
鄭旭暉看完,補上停訓不等於暫停所有交付,白牛已經能獨立做的欄目,不用為了他缺席一起停。
螢幕里的白牛把計算器放下,認真抄了這句。
十九頁合同里,沒有一條承諾鄭旭暉每場首發,也沒有拿他的聽力準確率作收入擔保,柳曼秋接受這兩點,輪到酒店專案優先權,卻又把筆橫在紙上。
她要同等條件下,優先安排旗下酒店專案。
「同等怎麼認?」鄭旭暉問。
「價格、時間、範圍,一起認。」
「臨時加兩家店,我已經答應別人的日期怎麼辦?」
柳曼秋的筆尖停了一下,邢燕燕將這條拆成詢價與排期確認,已經承諾給其他客戶的服務不受影響,對方也要在約定期限內決定,不能拿一句優先把空檔一直占著。
白牛在影片裡問三天能不能答覆,柳曼秋說兩天,雙方來回核過酒店內部審批速度,最後留下兩個工作日,超時就按普通排期處理。
邢燕燕將期限補進正文,原來只寫優先兩個字的那處,被四個人重新讀了一遍。
酒店主管的電話恰好打進來,希望再將第三家店的現場確認擠進本周,說鄭老師既然已經在做,順便繞過去半天就夠,柳曼秋開著擴音,先問是哪半天。
對方報出的時間,正壓著已經確認的演出排練,鄭旭暉把排期給她看,柳曼秋聽完,叫主管按普通預約另找空檔,不能把順便二字當成已經占到人。
「那您投資的事……」
「投資照談,這半天沒約到。」
電話結束通話,她把第十九頁的附件勾選好,鄭旭暉原本還按著排期的一根手指鬆開了,翻回優先權那一頁,在修改意見後寫下同意,簽字時沒有再猶豫。
邢燕燕看了眼時間,將剩餘問題縮到兩項,股份和退出條件,他讓柳曼秋繼續說,白牛也重新坐到鏡頭前,這回手邊攤的是自己的待確認清單。
合同翻到下一頁時,鄭旭暉的鞋尖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以為柳曼秋在挪椅子,便往裡收了點,對面的細跟鞋沒有立即移開,桌沿擋住了她的膝蓋,他抬頭,她還在看邢燕燕劃出的關聯交易部分。
「價格要能比,驗收得有人簽,不能我兩邊都點頭就算過。」
她說得很認真,鄭旭暉低頭在相應位置補上獨立核價與驗收要求,再抬眼時,那隻鞋已經收了回去,只留下他的腳仍停在椅腿旁。
柳曼秋這才看向他。
「十二個點看清了嗎?」
「看清了。」
「別因為剛才碰了一下,簽完又怪我占便宜。」
邢燕燕正在整理附件,手裡的紙停了半秒,隨後將第六份附件端端正正放到他們中間,讓雙方看資產與業務範圍,不看桌子底下。
白牛在畫面里問碰什麼,沒人解釋,他等了一會兒,自己把手機架調高了。
原工作室的六四分成,不能一句照舊就當成已經辦好的公司股權,雙方確認新主體中,鄭旭暉持百分之五十二點八,白牛持百分之三十五點二,柳曼秋十二。
工作室原有客戶、裝置和業務,哪些授權使用,哪些留在原主體,各有清單,客戶合同涉及變更的,也得按原約處理,不能只因為門口換塊牌子,就把客戶一併裝進去。
鄭旭暉翻到裝置頁,那套調律工具仍留在自己正常服務所用的清單內,已經賣掉的舊裝置沒有被寫回來,白牛提出用獎盃估個價,邢燕燕讓他把獎盃擺柜子里。
「它不交房租。」
白牛將獎盃從鏡頭邊移走,露出後面的租賃憑證,邢燕燕請他把有效期讀一遍,他照著讀完,拿筆在材料清單上勾掉這一項,接著去找水電結清記錄。
白牛默默刪掉獎盃一項,螢幕里傳來陳經宇的笑聲,很快又沒了,顯然他也看見旁邊那張工資發放日期表,知道今天不是來圍觀老闆砍價的。
柳曼秋對資金用途提出按月檢視記錄,鄭旭暉接受,對沒有正當理由隨時接管日常支出的那一款則要求調整,花錢要有人負責,也得留出做事的正常速度。
兩人爭到午飯時間,外賣放在會議室門邊,熱氣一點點散掉,柳曼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讓他先吃,他將仍有分歧的兩項圈起來,才起身拿飯。
遞給她的那份沒放辣。
「你記著這個,倒敢一條條跟我爭。」
「菜辣不辣,你自己知道,合同有哪句做不到,我得現在說。」
她接過筷子,沒有再借這句話減掉任何要求,吃完一半便繼續看退股與股權轉讓安排,邢燕燕讓他們把飯盒收遠些,免得最後還要因油漬重印。
下午三點,三十萬元的付款條件全部確認,主體登記、帳戶與相應檔案齊備後按約支付,柳曼秋當場安排財務預留,不開一張讓他們先拿去拍照的空支票。
兩家新酒店專案另簽,二十七萬總預算、十萬成本及稅費預留、驗收後預計留下十七萬,只有真實完成的服務才能收取對應款項,不能拿投資人身份免掉驗收。
鄭旭暉給班丹發去最後確認的工期,讓她按兩個現場的實際進度回報,今早測得的那一處問題已經找出裝置固定件鬆動,工程隊要先修,再複測,暫時用不上整面隔音施工。
柳曼秋看完那條訊息,問預算少花的錢怎麼處理,他把按實際範圍調整的條款指給她,沒等她提醒便讓白牛同步更新成本明細。
她在自己的簽名位置落筆。
鄭旭暉簽完最後一頁,手腕有些酸,柳曼秋將自己的咖啡推到旁邊,給他騰出地方收檔案,剛才碰過他鞋尖的那隻腳向後挪,椅子終於離開桌沿。
他把她落在椅背上的外套遞過去,她接住,袖口沿他的指節滑了一下。
「下一頓還欠著。」
鄭旭暉說記在個人安排里,柳曼秋沒再檢查那張帳表,只把簽好的十九頁交給邢燕燕,經過門口時,伸手按住了被風吹起的末頁。
寫著百分之十二的那一角,被她重新壓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