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琴的預備介紹已經印好了,原裝未修四個字,在第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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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瑞珍把冊子遞給鄭旭暉時,賣方代表還在夸琴的儲存情況,說有買家願意出一百二十八萬,只等這次拍賣看能不能再抬一點。
鄭旭暉沒有先看價格,問能否開啟下方檢修位置,賣方說當然,保養一直按時做,外觀連明顯磕痕都沒有,他便讓工作人員把底下那塊厚毯移開。
章瑞珍站到稍遠的位置,給他留出工作空間。
這次委託的費用已經簽明,核驗與整理資料占三萬元,成交後的服務報酬六萬,範圍和利益關係向相關方披露,不與最終抬高多少直接掛鉤。
鄭旭暉只認自己檢查得到的狀態,歷史年份要靠記錄,不能對著木紋猜,也不會在台上替任何人喊價。
他彈了幾個單音,停在一組中音附近,換了力度,又試一次,琴音里夾著很短的一下雜響,賣方代表以為是旁邊推車,先讓人把輪子鎖上。
第二遍仍然有。
「剛才那下,你們平時聽過嗎?」
「演奏的人沒提,可能是這邊空調。」
鄭旭暉沒有爭,等空調暫時停止,按相同力度又試,章瑞珍聽見那點細響,叫人把現場閒聊也停下來,檢修燈隨後從底部照進去。
他先檢查容易鬆動的部位,排除外殼與放置物,確認雜響隨特定擊弦動作出現,卻沒有因此說琴槌壞了,聲音出現在哪裡,不等於原因一定在哪裡。
一截細金屬線卡在舊元件邊緣,末端帶著小小的鉛封,位置藏得很深,振動傳過來時,它會碰到旁邊的硬體。
取出前,他先讓工作人員拍下原位。
鉛封表面的字被灰堵住,清理後能看到維修單位留下的編號,那不是每架鋼琴都有的出廠標識,附在這裡的用途,還得去問當年做工的人。
賣方代表把冊子合上了。
「有人來保養時落下的吧,保養也不能叫修過。」
「現在不知道,」鄭旭暉指了指編號,「查得到,就查。」
章瑞珍立即聯絡委託方,要求暫緩使用那行介紹,原定當天下午釋出的預展照片可以照發,涉及歷史狀態的文字先撤,賣方臉上的笑淡了些,卻沒阻止取證。
維修單位早已換過地址,電話接了兩次才找到負責舊檔案的人,對方讓他們發去琴的銘牌與編號,不能僅憑一枚散落的小東西,就替一架百萬價位的琴確認過去。
鄭旭暉將照片分別標好位置,再補拍連線處的實際狀態,等回復的工夫,他繼續檢查,不讓整場服務停在一個可疑發現上。
鍵盤的回彈有幾處差異,踏板也需要調整,他一項項記下,賣方問這些要不要全給買家看,章瑞珍先開口,讓他留著,買的人如果每天彈,就更該看見。
下午四點多,舊維修記錄找到了。
十年前,這架琴更換過一組擊弦相關元件,檔案里有送修時的編號、所用部件與交接簽收,鉛封是當時維修方用於標識檢修元件的舊件,後來鬆脫留在琴體內。
實際更換範圍由維修單位進一步書面確認,鄭旭暉將當前能觀察到的部分與舊記錄對照,不相符和不能核實的地方分別標出,沒有拿一張掃描件替代整台檢查。
原裝未修不能再寫。
賣方代表看著那頁更新後的說明,手裡的筆轉了半圈,問換了部件是不是要撤拍,一百二十八萬的買家要是知道,可能連那個價也沒了。
章瑞珍給買家打去電話,開著擴音,將查到的情況說完,沒讓鄭旭暉只挑好的講。
對方沉默片刻,問新換的具體是哪一批部件,能不能看當年採購與維修資料,再約一次現場試琴,原來的口頭意向先作廢,不算成交承諾。
電話結束通話,賣方低頭把一百二十八萬劃掉了。
他問鄭旭暉能不能先出一份只寫現狀的短報告,舊維修的部分等資料齊了再附,這樣今晚還能繼續向其他買家介紹,至少不至於讓大家都停下來等。
鄭旭暉把報告首頁的用途指給他,知道存在而尚未核實的重大情況,不能等別人作完決定再補,章瑞珍接過電話,當場把預展通知改為資料更新後重新確認。
「那九萬是不是也要現在付?」賣方問。
「沒成交,只按已完成的核驗服務結,後六萬不收。」
白牛在旁邊聽見,把手機里的八萬收益暫存為待完成,他剛才已經算到可以給俱樂部少找一筆錢,現在只能先將計算結果收起來,等鄭旭暉把缺失頁列完。
傍晚,檔案保管人發來補充資訊,說舊採購頁需與另一冊登記核對,鄭旭暉留下第二天可以接電話的時段,約好核對具體編號,不讓對方憑大概印象替他們填結論。
鄭旭暉取出檢查表,請賣方代表簽字確認收到,暫時不能驗證的兩項留在後面,他原以為對方會拒絕,等了片刻,那支筆還是落下來,只是寫得比剛才慢。
兩天後的復檢,維修單位補來了可核對的資料,獨立評估人員也到場,能核實的範圍比第一次多了,剩餘的不確定處繼續保留在報告裡。
買家坐到琴前,沒有先問值多少錢。
他試了一段日常練習的片段,反覆按了幾個回彈調整後的鍵,接著讓隨行的演奏者再試,鄭旭暉退到牆邊,只在對方問及觸鍵差異時回答。
「買去是彈,不是擺一行從沒修過的字。」
買家說完,翻到檔案頁,把需要日後維護的那幾項拍下來,問服務是否必須找鄭旭暉,得到可以帶完整資料找合適技師的答覆,才繼續看下一頁。
預展介紹重新發布,維修範圍、當前狀態和檢查限制放在一起,舊版冊子停止使用,工作人員逐份收回,沒有用一張不顯眼的更正紙夾在最後面。
章瑞珍問鄭旭暉,早知道這樣麻煩,會不會裝作沒聽到那一下,他正在收檢修燈,聽見這話,先把電源拔掉。
「拿回去一彈還有,我們總得再來。」
她笑了一聲,替他扶住快合上的箱蓋,讓他把剩下的軟墊放好。
拍賣當天,鄭旭暉沒有坐到舉牌席,白牛在休息區等訊息,手機里資格材料的截止提醒跳了兩次,他只關閉提醒,沒去催現場加快。
買家看過新資料後重新參加競價,另一個買家也要求確認維修檔案隨琴交付,兩人把價格推到一百五十四萬,最後一次報價之後,再沒有人加價。
落槌聲傳到休息區時,白牛正在擰一瓶沒擰開的礦泉水,他停下來,先把成交數字和此前一百二十八萬的意向價各寫了一遍。
多了二十六萬。
白牛把功勞歸給那枚鉛封,買家聽見,笑著擺手,指了指隨琴交付的檔案,前一次沒法確認長期怎麼維護,如今能看清狀態與後續投入,他才願意重新報這個價。
章瑞珍讓財務按約結算九萬元服務費,成本與稅費留出一萬,工作室能留下八萬,款項確認到帳後,白牛將八萬填進籌資表,後面附上對應服務單。
鄭旭暉看完,沒有把那枚鉛封放進自己的工具包,它同照片和檔案一起交給買方,小袋子封口前,工作人員又核了一次編號。
琴被推向運輸通道,賣方代表追上去,指著邊緣提醒搬運工那裡剛做過保護,話說到一半,他停了停,改口說維修記錄都在袋子裡。
白牛終於擰開了水,問鄭旭暉下一站去哪兒。
「律師那兒,柳姐的合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