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只有三秒。
很細,貼在左耳裡面,鄭旭暉已經摘下耳機,仍下意識看了一眼桌上的裝置,直到聲音自己停了,他才將伸向音量鍵的手收回來。
第四輪首局剛結束,他帶隊拿到了需要的基本分,七分十二秒離場,身體記錄上還沒來得及寫今天的情況,裁判已經過來確認第二局輪換。
白牛接過席位,問他還好嗎。
「現在沒事。」
鄭旭暉回答的是聲音停了以後,白牛看見他能正常拿水,便帶陳經宇、張海聰進了選手區,他把剛才那三秒留在自己這裡,沒有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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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里還存著昨天二十萬元首款的回執,今天是冠名合作第一次合影,人員和場地都約好了,他低頭看了一遍時間,告訴自己先坐一會兒,等隊友打完再去。
到第二局成績出來,那聲音也沒再出現。
和弦保住這一輪勝場,小組裡的位置向前挪了一格,白牛出來以後仍在和張海聰說最後那處轉移,鄭旭暉聽到自己的名字,抬手跟他們碰了一下,笑得慢了半拍。
沒人因此停下慶祝。
冠名拍攝就在同一處場館的側廳,工作人員已經擺好五張椅子,唐妍菲按自己確認的合作範圍來拍一段介紹,結束後要去另一場連麥,沒跟著隊伍等到夜裡。
她經過鄭旭暉身邊時,問他是不是累了,他說剛打完有點乏,唐妍菲讓攝影師先拍齊人那張,能坐著完成的內容就別讓大家一直站。
鄭旭暉跟著坐下,左邊的工作人員說要往裡面挪一點,他只看見對方手在動,等白牛碰了碰椅背,才反應過來讓開半個位置。
「剛才叫你呢。」
「在看前面。」
他順著把理由補上,攝影師重新數數,快門響過三次,預覽里五張臉都能看清,鄭旭暉的肩卻比別人往前繃了一點。
馮璐瑤到的時候,唐妍菲已經趕去下一場工作,她先跟柳曼秋打了招呼,才拿著自己的譜袋走到鄭旭暉旁邊,問約好的晚飯還按原地方嗎。
他點頭。
「那家今天沒開,我剛路過看到通知,換旁邊那家?」
「行,原來那家就行。」
馮璐瑤停住了。
鄭旭暉看到她沒有往下說,以為自己答得太敷衍,正要解釋剛結束比賽,她已經放下譜袋,站到他正面,再問了一遍剛才那句話。
這回他聽清,答換旁邊那家。
「你剛才聽見什麼?」
「後半句沒聽全。」
「左邊還是右邊?」
他抬眼看她,手指在杯蓋邊停著,馮璐瑤已經拿出手機查醫院,又向工作人員說明情況,請把待補的個人介紹往後放,工作人員仍在等他的確認。
「先去看。」
「可能就是剛才太吵,已經好了。」
「剛才是什麼時候?」
鄭旭暉嘴邊那句現在沒事沒能再說一遍,他看了眼已經換過一次的衣服,終於把三秒耳鳴、兩次沒聽清和發生的時間講出來。
馮璐瑤聽完,問最早做過的檢查單放在哪裡,鄭旭暉說在包里,她蹲下拉開外層,找到他疊成四折的報告,放進自己的硬資料夾,免得等會兒拿出來又少一張。
白牛過來問怎麼了,鄭旭暉這次把話原樣說了一遍,白牛臉上的笑收住,先取消剩下需要他參加的鏡頭,再去通知賽事聯絡人。
柳曼秋聽說以後,直接把當日已完成與待補的部分分開,剩下那一段個人介紹延期,整場已經拍好的素材照原流程走,沒有讓他為了首款再站回去一次。
他反而更難開口。
「我昨天才簽的。」
「所以昨天才寫過身體不適怎麼處理,」柳曼秋將包交給助理,「現在照著做,別把簽字當成給我看的。」
鄭旭暉拿出手機,自己向專案對接人說明暫停原因,發完確認,才將明日那場裝置試聽也從個人排期里撤下,班丹收到訊息,回了一句先檢查。
衣服要還給工作人員,他解袖扣時怎麼也沒對上,越急,扣眼越往指腹下面縮,馮璐瑤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只問是不是還要留下做完這一件。
他低頭,鬆開那顆已經解到一半的扣子。
「能先穿著走嗎?」
工作人員馬上說可以,在借用表上記好領取人,白牛替他把原來的外套裝進袋,袋口原本敞著,又塞進來一包他中午沒吃完的餅乾。
「餓了墊一點,到那邊要等多久還不知道。」
鄭旭暉接過去,想對他說幾句,白牛已經拿起對講機處理後面的排期,只抬手指了門口,叫他先跟上馮璐瑤。
馮璐瑤在門外等他,原先準備去餐館的導航已經換了目的地,她把駕駛位旁那袋曲譜挪到后座,給他的工具包留出位置。
車駛出停車場以後,兩個人都沒說話。
紅燈亮起,鄭旭暉看著前方停住的車,想找一句話把她剛才的停頓帶過去,嘴動了動,最後只說自己沒有想拖到這麼久。
馮璐瑤握著方向盤,隔了一會兒才答,「你說現在沒事的時候,白牛按什麼來判斷?」
他沒接上。
「他只能按你說的。」
綠燈亮了,她重新啟動車,鄭旭暉低頭給白牛補發資訊,寫清自己第一次被問時就知道發生過耳鳴,打完三秒兩個字,他停了片刻,把剛準備加上的只有刪掉。
那條訊息發出去,螢幕停了很久才收到回復。
【知道了,下次別讓我靠看臉猜。】
到了醫院,馮璐瑤幫他找到就診流程,掛號後便將材料交還給他,鄭旭暉按發生順序排好,最上面放今天寫下的時間,接著是舊報告,紙張邊沿仍有他折過的痕跡。
候診時有空椅,她把兩人的東西挪到腳邊,留出旁邊的位置給後來的人,鄭旭暉捏著掛號單,聽見叫號便要起身,她按住資料袋,指給他看螢幕上差了一位的號碼。
他重新坐下,攤開被手指折起的紙角,把第一句準備說的話改成下午幾點出現了什麼,剩下那些怕耽誤合作的解釋,都停在嘴邊。
真正輪到他時,馮璐瑤坐到診桌旁邊,既往眩暈、耳機使用、今天的耳鳴與聽不清,都由他自己回答,她只在醫生問同行者觀察到什麼時,補上餐館那句答錯的話。
醫生看過舊檢查單,又做了當前需要的檢查,沒有從那三秒直接給出一個確定病名,接下來的複查與需要及時返回就診的變化,也當面交代清楚。
鄭旭暉問什麼時候能恢復訓練,醫生先問他所謂訓練包括什麼,聽完實戰、覆盤和聲音測試,要求先暫停這些刺激,不要拿症狀消失當成繼續加量的依據。
馮璐瑤在旁邊記下安排,只在日期上請醫生重複了一次。
出來後,鄭旭暉將新的檢查材料夾到舊單後面,想起早先自己還拿那張紙向白牛表示查過了,現在同一個夾子裡,多了無法靠舊結果解釋的新情況。
他把當晚的個人直播關停通知發出去,沒有寫裝置維護,也沒有拿酒店停電作理由,只說明身體出現不適,暫停安排,後續以檢查情況為準。
馮璐瑤收起手機,原先約好的晚飯已經取消,她問他現在想吃什麼,他這次聽完,答想吃點熱的,不挑遠地方,醫院出口就有一家。
她將車鑰匙放進包里,陪他過去,路過門口台階時,他伸手想替她拿譜袋,發現她今天壓根沒把袋子帶進來,手便停在半空。
馮璐瑤看見,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腕,讓他先把自己的資料收好。
湯送來以後,鄭旭暉拿起勺子,沒有再點開任何比賽頁面,手機在旁邊亮起,是師父趙克宏打來的電話,他看了一眼馮璐瑤,接起來,先叫了聲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