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山路,轉瞬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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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西山廢礦區域,山林的生機便愈發稀薄。參天古木依舊矗立,卻枝葉暗沉,不見翠色,地面厚厚的腐葉層層堆積,踩上去鬆軟無聲,連風穿過林間的聲音都變得壓抑滯澀。整片天地像被蓋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薄紗,靈氣流速滯緩,陰冷、黏膩、死寂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而來。
原本還零星浮動的山野雜靈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濃稠、渾濁、沉墜的陰煞氣。
這種陰煞不同於尋常墳地、亂葬崗的暴戾邪穢,而是深沉、隱忍、善於偽裝的死寂陰冷,完美混雜在山林濕氣之中,尋常修士僅憑靈識、體感根本無法區分,只會下意識以為只是深山荒域的自然寒涼。
趙禾更為謹慎,腳步微微收緊,目光不停掃視四周昏暗林影:「而且太靜了,一點蟲鳴鳥叫都沒有,太不正常了。」
兩人心神緊繃,下意識運轉靈力護住周身命紋,低階修士對危險的直覺讓他們本能察覺到了不對勁。
周坤走在最前,神色依舊沉穩從容,一副久經外勤、遇事不亂的隊長模樣。他緩緩抬手,示意全隊停步,聲音平穩厚重,穩穩壓住隊伍里的慌亂氣息。
「正常現象。」
他淡淡開口,語氣篤定,讓人不自覺信服,「西山礦洞早年開採礦脈,鑿穿地底陰地脈絡,地底陰煞常年上涌,淤積山林日久,生靈避之,故而草木枯寂、鳥獸絕跡。我們只需穩住心神,不散亂、不慌神,陰煞便無從擾神侵體。」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完全貼合宗門典籍記載的礦脈陰地特徵,瞬間穩住了兩名心態稚嫩的外門弟子。
沈屹順勢上前,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冷靜補充:「大家檢查一遍自身護體紋路,確認無破損、無鬆動。陰煞最喜從命紋縫隙侵入,擾亂心神、滯緩靈力,一旦感知心緒浮躁、靈力遲滯,立刻出聲,就近互助。」
曹律站在另一側,默默抬手結出一道簡易一階護靈陣,籠罩小隊外圍,看似貼心防護,實則這層陣法看似穩妥,內里陣路暗藏細微死角,對陰煞阻隔有限,反而能暗中放大後續陰詭侵蝕的效果,為接下來的殺局鋪路。
三人配合默契,一言一行皆是正派師兄的穩妥姿態,言行舉止滴水不漏,任誰都看不出他們早已暗中布下死局。
唯獨側方的陸衍,始終冷眼旁觀。
他依舊與眾人保持半丈距離,青衫靜立,身姿孤冷,狹長的眼眸淡漠掃過整片幽暗山林,眼底沒有半分隊員的緊張與忌憚,只有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他不拆穿、不提醒、不干預。
周坤三人的小動作、暗藏的陣紋死角、刻意誘導的人心安穩,盡數落入他的眼底。可他毫不在意。
他此行目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個——盯著祁墨。
只要祁墨今日在外勤途中出現任何一絲破綻、半點逾矩,他便能名正言順以宗門規矩鎮壓、問責,徹底打壓這顆快速崛起的新星,杜絕後患。至於旁人算計、山林詭局、隊員生死,從來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
祁墨站在隊伍中後,垂眸斂息,神色平和如常。
外人看來,他和林小遠、趙禾一般無二,同樣凝神戒備、穩步隨行,是謹守規矩、踏實穩妥的普通外門弟子。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此刻懷中那枚幽墟鏡,早已不復先前的平靜。
隔著貼身衣料,冰涼的鏡體正持續傳來細微、規律的震顫。
嗡——嗡——
震動極輕、極穩,完全不引人注意,卻精準、清晰,一下下叩在祁墨的神魂感知之中。
不同於尋常法器靈力波動的躁動,這是陰墟鑒紋陣捕捉到鬼氣脈絡後的專屬反饋。
普通鑑紋、尋常探煞法器,只會感應天地間泛濫、狂暴、外露的陰煞邪氣。可岑朔古法反向鐫刻的陰墟鑒紋陣,本就捨棄靈氣感應、捨棄生機探測,唯獨專精於尋覓那些**刻意隱匿、精心偽裝、潛藏蟄伏的鬼氣殘息**。
此刻整片山林,表層氣息看似只是厚重陰煞,底下卻密密麻麻蟄伏著無數縷細碎、陰冷、收斂到極致的鬼氣絲線。
它們偽裝成陰煞、偽裝成濕氣、偽裝成山林死寂,完美規避所有常規探測,安靜蟄伏在腐葉之下、樹幹陰影、土層縫隙之中,織成一張巨大、細密、無聲的天羅地網。
只要全員踏入礦洞範圍,這張隱匿鬼網便會瞬間收緊。
祁墨心底澄澈透亮,瞬間洞悉全盤局勢。
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礦洞陰地,而是一處**人為精心布置的陰詭困殺陣**。
周坤三人所謂的外勤排查,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他們清楚此地有鬼、此地有殺局,甚至這鬼陣本身,便是他們提前布置、刻意引動的。
他們一路試探、一路打探、一路偽裝和善,只為確認自己是否擁有特殊保命、破局手段。
若是自己平庸無奇,今日便會在礦洞之中,被陰詭悄無聲息吞殺,最終落得一個「外勤不慎、殞於邪祟」的合理結局,無人能夠追查破綻。
若是自己身懷底牌、擁有特殊手段,他們便會臨場發難,以「私藏詭器、勾結陰邪」的罪名倒打一耙,將所有污名扣在自己頭上。
進退皆死,步步殺局。
想通這一切,祁墨神色依舊未變,眼底沒有慌亂、沒有寒意,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漠然。
三日三夜煉器耗神,看似透支心神,實則讓他徹底掌控了兩件新器的全部特性。隱嵐袍貼身蟄伏,魂絲與原生命紋完美內斂,將他整個人的氣息、靈力波動、命紋軌跡徹底抹平。
此刻的他,在旁人眼中就是一介普通一階修士,毫無特殊、毫無威脅,人畜無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然擁有了入局破局的資本。
「整理完畢,全隊繼續前行。」
周坤抬手一揮,語氣溫和,帶隊繼續深入,「前方便是廢礦洞口,大家切記,不可脫離隊伍、不可私自觸碰礦壁、不可隨意探查地底裂隙。一切以排查記錄為主,速查速退。」
「明白!」
眾人應聲,再度邁步前行。
穿過最後一片幽暗林帶,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黝黑、破敗的礦洞洞口,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礦洞依山開鑿,洞口寬闊丈余,石壁風化斑駁,布滿深淺不一的老舊鑿痕,岩壁縫隙滋生黑苔,濕漉漉的水珠順著石壁緩緩滴落,砸在地面碎石上,發出細碎冷清的滴答聲響。
洞口之內,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濃郁的陰寒氣息撲面而來,如同冰冷潮水席捲眾人,讓人神魂微滯、胸口發悶。
明明是白日正午,礦洞洞口卻昏暗如夜,洞口周遭寸草不生、蟲蟻絕跡,死寂得令人心底發寒。
「這便是西山廢礦。」周坤駐足洞口,沉聲開口,「根據宗門外勤卷宗記載,此礦廢棄已有數十年,早年礦脈枯竭、陰煞爆發,死傷數名礦工後徹底封禁。近期山下村落頻發夢魘、體虛、神志恍惚之事,疑似礦洞陰煞外泄,我們今日目標,便是入內探查源頭、記錄異動、簡單鎮煞。」
說辭堂堂正正,完全符合宗門外勤規矩。
沈屹上前一步,抬手亮起一枚微光羅盤,羅盤指針瘋狂亂轉、震顫不止,根本無法鎖定方位。
「陰煞紊亂,靈氣閉塞,羅盤失效。」沈屹皺眉沉聲開口,刻意加重兇險氛圍,「洞內環境複雜,神識受限,探查難度極大,稍有不慎便會迷失方向、被陰煞侵體。」
曹律適時接話,目光看似誠懇掃過祁墨:「這種環境,命紋不穩者最容易中招。祁墨師弟擅長紋器溫養、命紋加固,可否靠前半步,隨我一同護住隊中薄弱位置?也好護住小遠、趙禾兩位師弟。」
又是一次精準且陰毒的試探。
他看似安排祁墨護隊、重用祁墨的煉器本事,實則是**強行逼祁墨動用紋器能力**。
只要祁墨出手加固命紋、催動護體紋路,便必然會泄露紋路特性、暴露器法底牌,他們便能瞬間鎖定祁墨的真實手段,臨場更改殺局策略,精準針對。
林小遠、趙禾毫無察覺,只當是師兄信任祁墨,紛紛轉頭看向他,眼底帶著期許。
全場氣氛悄然收緊,所有目光無聲落在祁墨身上。
陸衍眸光微凝,淡漠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淺淺的關注。
他也在等祁墨的反應。
若是祁墨順勢出手展露能力,便是張揚冒進、擅自越權,他便可直接以「外勤私動法器、擾亂隊形」為由當眾問責。
若是祁墨推脫不敢,便是怯懦畏縮、不堪大用,外門聲望自然大跌,無需他出手打壓,祁墨自身便會慢慢泯然眾人。
無論進退,皆是死局。
祁墨抬眸,神色平靜無波,語氣謙遜有度,依舊滴水不漏。
「曹師兄抬舉我了。」
他微微垂首,姿態穩妥謙卑,「我命紋淺薄,修為低微,只能護住自身,實在不敢擔護隊重任。兩位師弟根基紮實、心性沉穩,只需隨大隊穩步前行、嚴守心神,便可抵禦淺層陰煞。我緊跟隊伍後方,查漏補缺,聽從各位師兄調度。」
不爭、不搶、不顯、不露。
再度完美避開所有陷阱,不暴露任何底牌,不給任何人問責、拿捏的把柄。
曹律眼底冷光微閃,面上卻依舊溫和,不緊不慢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師弟謹慎也好,穩妥為先。」
軟試探徹底失效。
周坤心底已然確定,尋常話術、尋常試探,根本無法逼出祁墨的真實實力。這少年藏鋒太深、心性太穩,軟磨硬泡全然無用。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只能入局硬開。
「全員入洞。」
周坤不再廢話,沉聲下令,「兩兩結伴,穩步推進,時刻盯緊身旁同門,一旦發現神誌異常、靈力紊亂,立刻通報!」
話音落下,他率先抬步,踏入漆黑洞口。
沈屹、曹律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居中策應。林小遠、趙禾兩兩結伴,緊緊跟上。
祁墨不緊不慢,落在隊伍最後,與眾人保持半步安全距離。
最後,陸衍抬眸,淡漠目光掃過漆黑洞口,身形一動,青衫一晃,默然入洞。
六人盡數踏入廢礦。
剛一入洞,外界微光徹底隔絕,漆黑瞬間吞噬所有人的視野。
洞內陰冷潮濕,寒風穿洞而過,發出嗚嗚的低啞嘶吼,如同鬼魅低語。岩壁水珠滴落的聲響無限放大,滴答、滴答,節奏規整,悄然擾人心神。
濃烈的陰煞氣息瞬間包裹全身,黏膩、陰冷、沉墜,死死貼在眾人的護體靈紋之上,不斷侵蝕、摩擦、滲透。
林小遠瞬間打了個冷顫,低聲道:「好重的陰煞氣,比洞外強了數倍不止。」
趙禾緊緊抿唇,神色緊繃:「神識徹底受限,前方十米之外,完全感知不到任何動靜。」
周坤抬手亮起一團柔和靈火,淡白光火驅散小片黑暗,照亮前方狹窄礦道,語氣沉穩安撫:「穩住,淺層區域尚且安全,繼續前行。」
靈火跳動,光影搖曳,將六人影子拉扯得扭曲、狹長,投射在斑駁岩壁之上,看似尋常,卻在無人察覺的死角之中,悄然微微扭曲、蠕動。
鬼氣絲線,開始緩緩收緊。
唯獨祁墨,懷中幽墟鏡震顫愈發清晰、愈發急促。
透過鏡體反饋的脈絡,他看得清清楚楚。
整條礦道岩壁、土層、裂隙、陰影之中,密密麻麻的鬼氣絲線正在緩緩甦醒、緩緩遊動,如同無數細密鬼觸,順著眾人的護體靈紋縫隙,悄然鑽進隊伍每一個人的周身。
周坤三人周身,鬼氣遊走溫順柔和,如同歸巢一般,全然無害。
林小遠、趙禾周身,鬼氣緩慢附著、悄然侵蝕,無聲擾神。
唯獨自己周身,所有靠近的鬼氣絲線,全都下意識遲疑、避讓、繞行。
不是他靈力強橫、不是他修為高深,而是**隱嵐袍的魂絲匿息,本就是高階陰幽匿性,天生克制低階鬼氣探查與附著**。
他不露鋒芒、不顯特異,看似和眾人一樣被陰煞包裹,實則早已置身殺局之外,冷眼旁觀所有人一步步踏入死網中心。
祁墨眸光沉靜,心底思緒飛速流轉。
周坤三人布局縝密、心思陰毒,步步設套、層層挖坑,軟試探、硬逼迫、明暗夾擊,欲要將他徹底扼殺於此。
陸衍冷眼旁觀、坐山觀虎鬥,等待自己出錯,等待局勢明朗,好坐收漁利、堂堂正正打壓自己。
洞內鬼陣蟄伏、殺機暗藏,只待時機成熟,便會瞬間爆發。
四方皆敵,滿盤皆殺。
可祁墨眼底,沒有半分慌亂。
他緩緩垂眸,衣袖下的指尖輕輕抵在懷中幽墟鏡面之上,心神微動。
既然你們布好大網、請我入局。
那我便順勢入局。
借你們的局,破你們的詭,拆你們的算計。
漆黑礦道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極輕、極啞、似有似無的幽幽低語。
殺局,徹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