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連綿百里,古木參天,蔥鬱的枝葉層層疊疊交織,將正午的烈日死死遮擋,只餘下零碎斑駁的光點落在崎嶇的山道上。山風穿林而過,裹挾著林間潮濕的腐葉氣息與淡淡的土腥氣,吹散了宗門地帶的靈潤暖意,只剩荒山野嶺獨有的蕭瑟幽深。
六人小隊沿著蜿蜒山道穩步前行,隊列規整,看似尋常外勤趕路,實則人人心思各異,無聲的暗流早已在隊伍中悄然涌動。
周坤走在最前,作為本次外勤的帶隊隊長,步履沉穩,神色始終溫和敦厚,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穩妥與盡責。他時不時側身後顧,清點人數、提醒路況,一舉一動都挑不出半分錯處,完美貼合宗門外勤隊長的本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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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曉,這位看似忠厚可靠的隊長,早已暗中布下死局。此行西山礦洞,名為排查陰煞異動、清掃低級邪祟,實則是衝著祁墨而來的一場精心圍剿。
他身側的沈屹與曹律,一左一右並行,兩人全程沉默寡言,目光看似隨意掃過四周山林,實則餘光始終牢牢鎖在隊伍後方的祁墨身上。二人氣息內斂、步履輕緩,看似普通外門弟子,肉身筋骨與眼底深處蟄伏的陰寒靈力,卻早已超出尋常低階修士的範疇。
隊伍末尾,氣氛截然兩分。
林小遠與趙禾並肩而行,二人是實打實的底層外門弟子,心性單純,只當是尋常歷練外勤,一路低聲閒談,言語間滿是輕鬆。
「聽說西山礦洞荒廢多年,裡頭除了陰煞氣重,也就只剩些廢棄礦渣,應該沒什麼兇險吧?」林小遠揉了揉手腕,語氣鬆弛。
趙禾微微點頭,輕聲回道:「周師兄帶隊向來穩妥,還有陸師兄坐鎮,大概率只是走個過場,排查完畢就能回宗門領賞,算是一趟輕鬆的差事。」
兩人的閒聊直白純粹,沒有半分機心,恰恰反襯出隊伍前方三人深藏的陰詭算計。
而隊伍最側方,陸衍獨身獨行,與所有人刻意拉開半丈距離,自成一方清冷領域。
他一身青衫勁裝身姿挺拔,面容冷冽淡漠,狹長的眼眸半垂著,視線落於腳下山道,對周遭的山林景致、隊友閒談全然漠視。周身縈繞的凜冽氣場,生人勿近,將所有人的試探與親近盡數隔絕在外。
他高傲、淡漠、目中無人,是實打實的世家高階弟子的階層傲慢,卻絕非無腦跋扈。自始至終,他半句不提陸崢,半分不泄露私怨,只將所有針對,光明正大地落在祁墨一人身上,體面、克制、不留任何把柄,讓旁人只當是高階弟子看不慣後輩冒頭,毫無半分可疑之處。
祁墨走在隊伍中後位置,神色平靜無波,步履不疾不徐。
歷經三日三夜極致耗神的煉器,他看似神魂略有疲憊,眉眼溫潤平和,毫無鋒芒,如同尋常勤勉內斂的外門弟子。可衣袖之下,他的指尖始終保持微繃狀態,識海神魂悄然鋪開,不動聲色地探查著整支隊伍的氣息波動。
新煉成的隱嵐袍貼合身形,原生獸皮命紋與細密魂絲全力蟄伏,將他自身的靈力波動、命紋氣息盡數抹平。此刻的他,氣息平庸內斂,靈力起伏毫無出彩之處,混在一眾外門弟子之間,毫無半點存在感。
懷中的幽墟鏡靜靜蟄伏,冰涼的觸感隔著衣料隱約傳來,鏡面內蓄勢待發的陰墟鑒紋陣,始終處於靜默待命狀態,一旦周遭出現半點陰煞、鬼氣異動,便會即刻有所感應。
一路行至山道中段,遠離宗門結界覆蓋範圍,林間的靈氣愈發駁雜,陰晦之氣悄然變濃。
周坤腳步微頓,順勢轉身,臉上掛著溫和穩妥的笑意,目光掃過眾人,最終看似隨意地落在祁墨身上,開啟了第一輪不動聲色的試探。
「祁墨師弟,此前聽聞你在外門煉器考核中表現極佳,煉器功底遠超同階師弟,屬實難得。」
他語氣真誠,誇讚得恰到好處,沒有半分刻意突兀,全然是前輩對後輩的賞識姿態。
一旁的沈屹立刻順勢接話,配合得天衣無縫:「確實如此。外門一眾一階煉器師里,大多只能煉製制式法器,穩紮穩打卻無新意,唯獨祁墨師弟思路刁鑽,總能琢磨出旁人想不到的用法,此番外勤,有師弟隨行,我們也算多了一層保障。」
兩人一唱一和,看似誇讚,實則句句暗藏試探。
他們早已查到,祁墨近期頻繁出入煉器室,耗費大量時間打磨器物,此番隨行外勤,必然攜帶新煉的法器紋器。他們想要借著誇讚的由頭,逼祁墨順勢展露手段,摸清他的底牌,看清他到底煉出了何種器物,是否具備特殊保命、探詭能力。
若是尋常年輕弟子,被兩位師兄當眾誇讚,難免心浮氣躁,順勢炫耀幾句,暴露自身本事。
可祁墨心性遠超同齡人沉穩,瞬間洞悉二人暗藏的心思。
他神色平淡,微微頷首,語氣謙遜疏離,滴水不漏:「周師兄、沈師兄過譽了。我只是一階普通煉器師,功底粗淺,無非是閒暇時多練了幾次制式器物而已,算不得什麼本事。此番隨行,只聽師兄安排,盡力配合隊伍行事。」
一番話穩妥謙卑,徹底將自身鋒芒收起,只塑造出一個勤勉普通、毫無特殊之處的外門弟子模樣。
周坤與沈屹眼底微光微閃,心底暗自詫異。
祁墨的回答太過圓滑沉穩,不驕不躁,半分破綻不露,完全沒有年輕人的銳氣與張揚,讓他們第一輪試探盡數落空,根本摸不到半點虛實。
短暫的沉默過後,曹律上前半步,接過話頭,換了個角度繼續試探,語氣誠懇,看似貼心問詢,實則步步緊逼。
「師弟不必自謙。西山礦洞陰煞氣重,常年縈繞細碎邪穢,尋常制式法器難以抵擋,最容易被陰煞侵蝕紋路、耗損靈力。師弟近期新煉的器物,想必針對性更強,不知可否是抗煞、護體類紋器?也好讓我們心裡有數,前路若是遇險,也好相互照應。」
這話看似貼心穩妥,實則刁鑽至極。
直接將話題釘死在「新煉器物」上,要麼祁墨承認自己無特殊器物,坐實平庸;要麼如實道出用途,暴露自身底牌,無論如何回答,都會落入對方的圈套。
林小遠與趙禾聽得連連點頭,全然沒聽出話語中的機鋒,紛紛看向祁墨,滿心好奇,只覺得是同門互幫互助的正常問詢。
全場唯有陸衍,依舊眉眼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寒暄、試探都與他無關。他懶得參與三人的算計,也不屑於這種陰柔拉扯,只冷眼旁觀,靜靜看著祁墨如何應對這場無聲的圍堵。
祁墨眸光微斂,心底澄澈通透,早已看穿對方的層層算計。
他依舊神色平和,語氣平淡無波,從容應對:「近期只是簡單加固了幾件基礎護體制式紋器,並無特殊煉製。陰煞侵蝕本就是低階修士難以抵禦的難題,我修為淺薄,煉器水準也只是一階頂峰,自然也無法例外。此番進山,我會緊跟隊伍,絕不擅自離隊、貿然行事,不給各位師兄添麻煩。」
字字句句,謙卑穩妥,無懈可擊。
他絕不展露任何特殊能力,絕不提及隱嵐袍的匿息特性,更不透露幽墟鏡的探詭妙用,全程將自己擺在最普通、最弱勢的位置,徹底掐斷三人想要打探底牌的心思。
周坤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底看到一絲凝重。
短短兩段對話,他們已然摸清,祁墨遠比看上去的難對付。少年年紀輕輕,卻心思縝密、城府極深,口舌穩妥、進退有度,根本不給他們半分拿捏、試探的機會。軟試探行不通,後續只能另尋機會,硬逼他出手。
周坤收斂心底的算計,面上笑意不變,溫和擺手:「師弟言重了,我們只是隨口問詢,既然師弟已有準備,那便最好。山路難行,我們繼續趕路,爭取日落之前抵達礦洞外圍,安營休整。」
「是。」眾人齊聲應和。
隊伍再度啟程,氛圍卻悄然變沉。
之前的輕鬆閒談徹底消失,林間只剩六人錯落的腳步聲、風吹枝葉的沙沙聲響,以及空氣中悄然蔓延的壓抑與詭寂。
又前行數里,山林愈發幽深,光線愈發昏暗,周遭的靈氣愈發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冷潮濕的陰晦氣息,絲絲縷縷,悄然黏附在眾人衣衫之上。
即便是不通術法、心性單純的林小遠,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下意識裹了裹衣衫,低聲嘀咕:「怎麼越來越冷了?這地方的氣息,比宗門後山陰寒太多了。」
趙禾也微微蹙眉,面露忌憚:「而且周遭太過安靜,連鳥鳴蟲叫都聽不到,未免太過詭異。」
周坤適時開口安撫,語氣沉穩,穩住眾人心態:「西山礦洞本就是陰煞匯聚之地,越靠近礦脈範圍,陰晦氣息越重,生靈本能避之,故而鳥獸絕跡,實屬正常。大家穩住心神,運轉靈力護體,無需驚慌。」
他這番解釋合情合理,完美掩蓋了此地暗藏的詭譎殺機,輕易安撫住了兩名單純的外門弟子。
沈屹緊隨其後,看似隨口提醒,實則別有目的:「陰煞最易侵蝕命紋、擾人心神,尋常護體紋路抵擋有限。聽聞祁墨師弟擅長溫養命紋、打磨紋器,不知能否察覺到周遭陰煞的異常流轉?也好幫我們甄別前路風險。」
又是一次精準試探。
他們篤定,但凡祁墨的器物有特殊探煞、辨詭能力,此刻必然會有所察覺,只要他開口細說,便能順勢鎖定他的底牌特性。
祁墨腳步未停,神色依舊淡然,緩緩搖頭:「陰煞彌散雜亂,無固定流轉軌跡,我修為粗淺,紋器普通,只能勉強抵禦侵蝕,根本無法精準甄別異動。一切風險,還需周師兄定奪。」
始終示弱、始終謙卑、始終不露分毫破綻。
三次試探,三次落空。
周坤三人心底的忌憚愈發濃重。他們原本以為祁墨只是嶄露頭角的普通後輩,略有天賦卻心性稚嫩,極易拿捏,如今才徹底看清,這個少年遠比表面看上去深沉難測。
一旁靜默隨行的陸衍,將全程的拉扯、試探盡數看在眼裡。
他依舊面無表情,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他本以為祁墨只是依仗古法煉器、略有小聰明,心性難免浮躁張揚,如今看來,此人隱忍、沉穩、藏鋒守拙,懂得審時度勢、收斂鋒芒,這般心性城府,絕非普通外門弟子所能擁有。
也正因如此,陸衍眼底的針對與警惕,又濃重了幾分。
他不摻和周坤三人的算計,卻也冷眼看清了局勢——這支看似尋常的外勤小隊,根本不是表面那般簡單。周坤三人看似忠厚沉穩,實則藏詭於心,步步為營,分明是刻意針對祁墨而來。
可他依舊無動於衷。
他的目的從來不是拆穿旁人的算計,只是緊盯祁墨一人,只要祁墨敢有半分逾矩、異動,他便會第一時間出手,以宗門規矩施壓,堂堂正正打壓,絕不留給對方任何翻身機會。
隊伍繼續深入山林,陰煞氣息愈發濃郁,絲絲縷縷的陰冷之氣,不斷滲透眾人的靈力護體層。
林小遠與趙禾已經開始運轉靈力抵抗寒意,神色愈發拘謹,再也沒了起初的輕鬆心態。
周坤腳步微頓,側頭看向眾人,沉聲道:「距離礦洞外圍已不足三里,前方地勢低洼,陰煞最易淤積,風險漸起。從此刻起,眾人收緊心神,緊跟隊列,禁止擅自離隊、禁止隨意探查,一切行動聽我號令。」
「是!」眾人齊聲應答。
就在眾人應聲的剎那,祁墨懷中,一直靜默蟄伏的幽墟鏡,驟然傳來一絲極其細微、極其冰冷的震顫。
異動極輕、極短,轉瞬即逝,微弱到尋常修士根本無法察覺。
可祁墨神魂敏銳,加之幽墟鏡本就是他親手淬鍊、心神相連的器物,瞬間精準捕捉到了這抹異常。
他眼底微光一閃,神色不動,腳步未變,依舊穩穩跟在隊列之中,看似毫無察覺。
但他心底已然瞭然。
前方的陰煞,根本不是自然淤積的尋常山野陰晦之氣。
有隱匿的鬼氣,正藏在前方幽深山林之中,悄然蟄伏,靜靜等候著他們這支小隊踏入陷阱。
而隊伍前方的周坤、沈屹、曹律三人,腳步平穩如常,眼底卻同時掠過一絲隱晦的陰寒笑意。
陷阱,已然就位。
這場看似尋常的宗門外勤,真正的殺局,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