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月宗山腳,攬月閣,是整片宗門地界最熱鬧的雜市交易地。
這裡不屬於宗門直管,是外門弟子、散修商販、進山獵戶自發聚集的三層閣樓商鋪。木樓依山而建,檐角垂著蒙塵的靈油燈盞,層層貨架順著牆壁一路堆疊,人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著靈草的淡香、獸脂的腥氣與礦石的冷澀。一階靈材、廢棄獸骨、封存殘魂、各色妖獸皮張琳琅滿目。
這裡的東西大多難找,而非珍稀,只是用處偏門,識貨者極少。絕非世上沒人懂,只是懂這套用法的人寥寥無幾。若是一眼就能認出玄鼬的價值,這兩件東西根本輪不到擺在角落積壓。懂魂絲織造的大多是三階往上的煉器師,不會來攬月閣這種底層坊市淘獵戶手裡的殘料;尋常一階、二階煉器師,就算看見這獸皮與殘魂,也想不到這種冷門煉法。
絕大多數一階煉器師選材,優先挑選制式靈材,求穩妥、求可控、不容易煉廢。只有祁墨清楚,很多特殊器物的妙用,往往不在高價寶材之中,而是藏在這些搭配刁鑽、少有人深究的普通殘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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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番下山,首要之事便是敲定鬼鳴沙的最終煉法。
任務下發的那一捧鬼鳴沙品級尋常,坊市偶爾便能收得,算不上什麼至寶。正道煉器圈子裡對它的用法早有許多記載:混鑄進金屬,可以加固器身,減少兵刃崩口;摻入紋絡底層,能夠穩定靈紋,延緩紋路潰散;塗抹法器表層,可以微弱抵禦陰邪濁氣。
用處不少,幾乎每個煉器學徒都聽過,只是所有人的用法都循規蹈矩,只能發揮它一小部分特性。
祁墨緩步穿行在攤位之間,一路在心中梳理三種思路,對照典籍記載與岑朔留存的記憶碎片細細權衡。
第一種,混煉入兵刃,提升器身穩固度,附帶一點微弱破邪效果。損耗低,上手簡單,但上限固定,白白浪費鬼鳴沙對陰煞獨有的親和之力。第二種,混入法袍的紋底,當做穩紋輔料,防止低階紋絡自行消散,是坊市最主流穩妥的用法。第三種,研磨成細粉,作為驅煞丹的輔材,只能起到微弱安神作用,實用性有限。
這三種,煉器典籍之中白紙黑字全都寫著,循規蹈矩。但岑朔的古法碎片,藏著一條極少有人嘗試的路子——不去用鬼鳴沙加固器物、穩定紋路,而是利用它天然追隨陰煞氣流、依附鬼氣的被動特性,反向煉製成專門偵測邪祟蹤跡的輔器。
鬼鳴沙本身不生成靈力,沒有攻防之力,只是天生會向陰邪氣息靠近。別人煉製,是以靈力駕馭材料;祁墨所想,是順著材料本身的天性,重新設計紋路。
思路大致落定,可想要配套一件隱匿氣息的法袍,普通靈錦布料承載不住專屬匿紋,需要帶有原生命紋的妖獸基材。祁墨穿過搶購精鐵、靈草的熱鬧主攤,徑直走向閣樓最內側的冷門舊貨攤位。
這片區域人跡稀少,貨架落著薄薄一層灰,堆放的大多是獵戶交付的獸骨、皮張,還有密封玉瓶盛放的殘魂。守攤的是個中年商販,一身粗布短褂,見祁墨走來,沒有別家商販那樣熱切招攬,只是懶懶抬了抬眼皮。「弟子想看些什麼?靈材,皮骨,封存獸魂都有,大多是一階貨色,價錢好商量。」
祁墨目光緩緩掃過貨架,最後落在櫃檯角落,一隻巴掌大小的青紋玉瓶上。瓶內封存一縷淡白魂息,波動微弱,不仔細感知幾乎察覺不到。「這玉瓶里的殘魂,是什麼妖獸?」
商販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伸手把玉瓶拿到台面,輕輕晃了晃,瓶內魂體緩緩浮動。「山里老獵戶送來的,說是陷坑抓到的妖獸。能藏氣息,可本身沒什麼戰力,陷坑困住之後便無力掙脫。獵戶只曉得這東西擅長隱遁,卻說不上確切品類。我收過來放了快一月,來來往往不少弟子看過,大多摸不清這妖獸底細。有人猜是鼴鼠一類,有人說是山貂,眾說紛紜。」商販敲了敲玉瓶,語氣無奈,「若是能確定妖獸種類,若是高階獸魂,也好定價。可就是品類存疑,大家拿不準能煉什麼,不敢輕易下手。」
祁墨指尖靠近玉瓶外壁,神魂細細探入,沒有直接下定論。他開口追問:「獵戶捕獲它的時候,情形如何?獵殺之後,又是怎麼剝離獸魂,剝取獸皮的?」
商販回想老獵戶當初送貨時的描述,慢慢講來。「那獵戶是常年進山的老手,挖了陷坑,坑底鋪隱息草。那妖獸靠著本事遮蔽身形,沒察覺到陷阱,失足落進去。它擅長融入陰影,可陷坑四面是夯實硬土,無處可藏。等獵戶隔日去查陷阱,它困在坑底耗光氣力,輕易就拿住了。獵戶知道妖獸皮囊若保留命紋,能賣更高價錢,剝皮時格外小心,沒有割裂皮面的原生紋路。只是他不懂魂體保存,取魂手法粗糙,導致這妖獸魂體損耗大半,只剩下一縷殘魂。」
祁墨靜靜聽完捕獵、剝皮、抽魂的全部細節,再對照岑朔記憶里的記載,心中才慢慢敲定,這是玄鼬。不是一眼看穿,是依靠獵戶描述的習性,一點點比對才確認。
玄鼬,一階妖獸,晝伏夜出,搏殺能力極差,唯一天賦便是匿跡藏蹤,肉身皮毛自帶原生命紋,能微弱遮蔽自身氣息。知曉這妖獸、還懂得魂絲織造之法的,至少得三階煉器師,這類人極少來攬月閣這種底層坊市。普通弟子與商販,只能看出它擅長隱匿,卻叫不出名字,更想不到把殘魂抽成魂絲織入皮料。
「這殘魂,連同那張完整保留命紋的獸皮,一併是什麼價錢?」
商販沉吟片刻,細細盤算。封存魂體的青紋玉瓶本身就價值兩塊下品靈石;這張帶原生命紋的獸皮,皮質上乘,紋路完整,若是遇到懂行的,能賣到七八塊;加上這縷殘缺獸魂,雜七雜八算下來,開口報價:「三樣打包,十四塊下品靈石。我不漫天要價,你若是誠心要,十三塊也能成交。」
祁墨略微思索,應了下來:「十三塊,我收下。」
他取出十三塊下品靈石,放在石質檯面上。商販仔細清點靈石,轉身從貨架後方取出用油布層層裹好的獸皮。油布掀開,灰褐薄皮鋪在台面,皮面之上,依稀可見細密淡淺的原生命紋,紋路完整,沒有被利刃割裂損毀。
「我還是多說一句。」商販收好靈石,將玉瓶與獸皮打包遞過來,神色認真,「皮上命紋完好是不假,但妖獸魂已經受損。尋常煉法,最多做一件低階隱息皮甲。你若是想折騰別的,風險很大。」
「多謝掌柜,我只是嘗試一種冷門煉法。」祁墨接過包裹妥善收好,不再多言,轉身離開攬月閣。
回到朔鋒谷的公用鍛室,閉門三日,正式開煉。這是宗門最普通的公用鍛室,一間石屋,一方常年被靈火燻黑的黑石鍛台,牆面刻著基礎控火靈紋。沒有恆溫鎖靈大陣,爐溫起伏不定,靈力環境駁雜。之前祁墨煉製簡單的一階紋器,只需要塑形、刻紋,對火焰精微控制要求不算嚴苛,勉強可以應付。
但今日要做的魂絲抽制,完全是另一回事。尋常煉器師,至少三階才有能力處理獸魂、剝離魂絲。魂無形,極易潰散,稍有不慎魂力便直接逸散,前功盡棄。祁墨本身只是一階煉器師,之所以敢嘗試,依靠的僅僅是岑朔留在識海之中那套特殊古法,這套手法不依靠高深修為,靠的是極致細微的控火、控靈,步步拿捏魂力流轉。
第一日,馴魂、抽絲、鎖絲,反覆失敗,不斷調整。
祁墨引動鍛台靈火,調出最低一檔的溫靈文火。可剛把玉瓶打開,放出玄鼬殘魂,他立刻察覺到不對勁。岑朔記憶里的煉魂之火,是地底陰窯生出的陰溫幽火,火勢綿柔,無躁動靈力。可朔鋒谷公用鍛室的靈火,是陽屬性靈木引燃,火氣自帶躁動的陽靈,哪怕調到最低,依舊帶著一股向外衝撞的靈力。
殘魂剛暴露在鍛室的靈火範圍,魂體便微微震顫,表層魂力開始向外飄溢。「不行。」祁墨心頭一緊,連忙撤去靈火,將殘魂暫時收回玉瓶之中。若是繼續下去,不消半個時辰,這一縷本就殘缺的玄鼬殘魂,就會直接散得乾乾淨淨。
他靜坐片刻,思索調整辦法。不能直接用火烘烤魂體,那就隔層傳溫。祁墨取來一片薄雲母片,架在鍛台爐口上方,將盛放殘魂的玉瓶置於雲母片之上。靈火的熱量透過雲母緩緩傳導,隔開火焰自帶的陽靈衝擊,只留純粹溫度。
再次引火。淡紅文火在雲母下方靜靜燃燒,熱量緩慢滲透瓶身。殘魂不再劇烈震顫,一點點沉澱,中和掉混雜的山野濁氣、死前殘留的散亂念頭。兩個時辰過去,魂體看似穩定,可就在祁墨嘗試牽引靈線剝離第一根魂絲的時候,又出了差錯。
靈線輕輕觸碰到魂力脈絡的瞬間,魂絲直接崩斷,細碎魂力消散在空氣里。祁墨皺眉,回想岑朔記憶中的動作。記憶里,牽引魂力的時候,周遭沒有鍛室四處飄散的雜散靈力。朔鋒谷鍛室常年鍛打礦石、金屬,空氣中懸浮無數細碎金屬靈息,會干擾魂體流轉。
他停下動作,抬手調動自身靈力,在鍛台四周布下一層極薄的簡易隔靈屏障。屏障不擋溫度,只隔絕空氣中游離的金屬碎靈。做完這一步,才再次引靈線,輕輕探入魂體。
這一次,順利抽出第一根魂絲。魂絲透明,細如蛛絲,剛一離開主體,便有向外飄散的趨勢。祁墨立刻調動指尖微弱靈壓包裹,固定形態。他不敢貪快,一根,再一根。可連續抽出三十餘根之後,魂體內部的魂力流轉節奏慢慢紊亂,新抽出的魂絲粗細忽厚忽薄,有兩根在成型中途直接斷裂。
祁墨停下,凝神感知魂體狀態。連續抽絲持續消耗本源魂力,殘魂的魂力流動速度會慢慢變緩,他之前一直保持恆定力度牽引,節奏不匹配。
他放緩牽引速度,每抽一根,便停頓片刻,等候魂體自行恢復流轉節奏,再進行下一次剝離。反反覆覆,數次失敗,一次次調整控火強度、隔靈屏障的靈力厚薄、靈線牽引快慢。從清晨一直耗到日暮,中途數次險些讓殘魂潰散,耗費極大心神,最終勉強剝離出七百一十二根完整可用的玄鼬魂絲。
魂絲全部抽出,下一步,刻靜魂鎖絲陣。陣法構造屬於一階基礎陣紋,但陣點的深淺,靈力灌注多少,都需要精準把控。若是陣紋靈力太強,會灼傷脆弱魂絲;靈力不足,鎖不住絲體,依舊會慢慢飄散。祁墨拿著刻紋石,一點點落刻,反覆試調陣紋的靈力閾值。試了兩次,第一次靈力偏重,靠近陣心的十幾根魂絲直接消融。他只能捨棄這批魂絲,重新再來。待到第三次布陣,才終於把陣紋靈力調到合適的區間。
陣紋微光緩緩亮起,剩餘魂絲懸浮在陣心靜靜蟄伏,穩住魂力活性,留待第二日織造。整整一日,神魂消耗巨大,祁墨額角沁出薄汗,打坐半個時辰,才勉強穩住心神。
第二日,鞣皮、織絲、成袍、鐫刻命紋,同樣步步藏險。
祁墨先處理那張保留原生命紋的玄鼬獸皮。以文火反覆低溫熨燙,慢慢軟化乾燥發硬的皮層。火候依舊難控,公用鍛室火焰波動大,稍不留神,一處皮面被烘得微微發焦。他急忙撤火,以少量靈液浸潤焦痕,剔除皮下粗硬纖維,小心保留獸皮表層細膩、自帶原生匿息的肌理,全程不敢損傷皮面原本的妖獸命紋。
處理妥當,將獸皮裁剪為樸素的袍身雛形,以此作為基底,開始嵌絲。他不用制式法袍的織紋手法,將魂絲橫豎交錯,均勻穿插嵌進獸皮肌理縫隙。每一根魂絲的間距相等,嵌入深淺一致。魂絲極脆,稍微用力便斷,織到腰腹位置,連續三根魂絲斷裂。祁墨只能拆開局部皮料,重新替換新的魂絲,耗費大量時間修補。全部織滿袍身,前後耗去六個時辰。
坯體成型之後,祁墨以自身一階本命紋路為參照,在袍身內側鐫刻一階頂峰的陣法——淺斂息紋陣。陣法功效單一,嚴格卡在一階品級:吸附修士向外溢散的多餘靈力,抹平淺層氣息波動,在陰暗環境中降低自身存在感。依託玄鼬皮的原生命紋與魂絲,才能實現同階法器很難做到的隱匿效果,並非憑空逆天。隱嵐袍,終於煉製完成。
第三日,專心煉製幽墟鏡,細細處理鬼鳴沙。
祁墨心裡清楚,鬼鳴沙的常規煉法繁多,用途廣泛。摻入精鐵,可以加固兵刃,減少崩裂;混進紋底,穩定靈紋,防止紋路潰散;塗抹器表,可以微弱抵禦陰煞濁氣。這些手法所有煉器師都學過,穩妥不出差錯。
只是所有常規煉法,本質都是以靈力壓制鬼鳴沙,用陣法強行束縛沙粒,讓材料去適配人所設計的器物。而岑朔古法思路完全相反:不去壓制、不去強行改造沙粒,順著鬼鳴沙本身的天性來。
鬼鳴沙不懼明火,難以吸納靈力,遇強橫靈力衝擊便四散飄離,在微弱陰息環境下才會緩緩聚攏,天生會追隨陰煞氣流。
祁墨熄滅鍛室之中所有明火,清空鍛台附近多餘的靈力擾動,調動自身神魂維持恆定溫感,模擬地底陰地平穩的氣息,籠罩鋪滿台面的鬼鳴沙。第一次聚攏,神魂溫感稍微強了一點,沙粒瞬間四散飛濺,直接報廢一小半鬼鳴沙。他調整神魂輸出強度,降低溫感,重新聚攏。沙粒慢慢靠攏,但堆疊厚薄不均,一邊厚一邊薄,鏡坯凹凸不平。反覆聚攏、潰散,前後四次微調,細碎的黑色沙粒才慢慢堆疊,凝出一枚厚薄均勻的薄圓鏡坯。
坯體成型,便是鐫刻紋路的關鍵一步。祁墨落筆刻下專屬一階反向紋路——陰墟鑒紋陣。
普通鑑氣紋路,感應靈氣、生靈生機;這道紋路反向設計,屏蔽尋常靈氣,只捕捉鎖定陰煞,追蹤鬼氣流動的脈絡。刻紋的時候,沙坯承力弱,刻刀力道稍重,一片沙坯直接崩落。祁墨只能減輕刻紋力度,以靈力代替刻刀尖鋒,一點點描摹紋路,耗費許久,才完整落完全套陣紋。
正是這套與眾不同的煉法與紋路,這件一階沙鏡,才能完成常規鬼鳴沙法器做不到的陰煞探測。
三日三夜,煉器工序全部落幕,期間數次瀕臨失敗,全靠不斷調整火候、靈力、手法,才勉強將兩件輔器煉成。餘下腰帶、短靴、護腕,只簡單固形封存,收入行囊,暫不激活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