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覆壓整座衍月宗。
朔鋒谷的鍛爐燈火逐一熄滅,白日轟鳴的噪音徹底沉寂,只剩山間夜風穿掠過林葉,發出沙沙輕響,偶爾夾雜幾聲巡守弟子的玉鈴輕搖,景象森嚴。
洞府僻靜石室,燭火搖曳不定。
陸崢端坐石案前,指尖捏著一枚磨得發亮的石頭,正是從荒紋灘順手拿回來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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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連著多個夜晚私探荒紋灘。
每一次都是趁著深夜宗門宵禁空檔,,帶著心腹弟子悄然潛入舊礦場。
可無論他如何搜尋、如何比對地脈痕跡,整片荒灘都只剩一片死寂的虛象,看似處處留有古怪,卻沒有半處可切入的突破口。
數次往返,盡數無功。
「師兄,今夜還要去嗎?」
身旁一名黑衣弟子躬身開口,語氣帶著難掩的焦灼,他是全程跟著陸崢探查荒紋灘的心腹,這幾夜奔波勞碌,耗費心力無數,卻連半點有用的線索都沒能摸到。
陸崢抬眼,眸色沉冷,指尖驟然收緊,將石子握緊。
「去。」
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他耗了這麼多心思,絕不可能就此收手。
荒紋灘底下必然藏著異物,只是他始終摸不到門路。可他身為宗門弟子,絕不敢公然挑戰宗門規制,只能借著深夜空檔私自查探,但是找不到機緣他也不甘心。
黑衣弟子垂首,低聲道:「可是,哪怕我們又復盤了前幾次的探查路徑,那片地方就那麼大,灘泥、溝壑、地脈淺層都查過,沒有任何異常,再這麼下去,只是白白耗費心神。」
陸崢沉默片刻,燭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語氣冷了幾分:「翻遍不代表找盡,這片灘地的詭異,不是表層探查就能看透的。」
「可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頭緒了。」黑衣弟子抬頭,語氣無奈,「師兄,小弟有個不知當講不當講的想法。」
陸崢抬眸看向他:「說。」
「弟子前些日子在坊市結交了一位弟子叫做程歷。」
黑衣弟子斟酌著措辭,語速轉慢,還抬頭看了一眼陸崢,「那人在宗門內籍籍無名,修為也不算拔尖,平日裡極為低調,幾乎不參與玉羅峰的紛爭。但他其實陣法實力不弱,只是很少出手,而且據說極善辨地脈。」
陸崢眼底掠過一絲微動:「你見過他出手?」
「有幸見過」黑衣弟子如實點了點頭,「上次我出勤的時候恰好遇到獸群,就是他以一己之力將獸群困住,才讓小弟毫髮無損。現在我們如今走投無路,不妨死馬當活馬醫,帶上他試一試。」
「死馬當活馬醫?」陸崢低聲重複一句,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案,發出篤篤輕響,
他確實沒有別的路子了。
身邊能調動的人手、能排查的區域、能試的路子,盡數試過,全部無果。
與其繼續盲目探查,不如拉來試試,碰碰運氣。
「人呢?」陸崢沉聲問道。
黑衣弟子立刻回道:「小弟已經托人傳了消息,他今夜正好在外輪值,片刻便能趕來,師兄要不要見一見?」
陸崢抬手制止,語氣果斷:「不必多此一舉。」
他懶得做多餘的試探、多餘的考察。
眼下局勢僵持不下,任何一絲可能都值得嘗試,與其浪費時間寒暄試探,不如直接帶去荒紋灘,真假本事,實地一試便知。
「你能確定他能幫忙?」
「師兄,他不願意出風頭,但是修煉資源還要的吧,他已經好幾次找小弟藉資源修煉了」黑衣弟子嘿嘿一笑,「小弟也是看在他有實力的情況下一直沒找他還」
「確定他不會傳出去?」
「他是個不願意出風頭的傢伙,不敢得罪咱們的」
「那就好,等結束不管如何,記得敲打一下,讓他知道什麼都亂講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陸崢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弟子勁裝,周身氣質瞬間冷冽幾分,「今夜夜深,巡守稀疏,正是最佳時機,耽誤不得。」
「是。」
黑衣弟子應聲退下,快步走出石室傳信。
片刻功夫,一道清瘦的身影順著夜色悄步走來。
來人一身普通的外門弟子服飾,布料樸素,沒有任何修飾,身形挺拔,面容平淡無奇,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疏離,站在燈火暗處,幾乎要融進夜色里,看著就是最普通不過的宗門弟子。
他走到石室門口,微微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見過陸兄。」
全程態度謙卑。
陸崢抬眼掃了他一眼,沒有多餘的打量,也沒有寒暄客套,直入正題:「程歷是吧,我聽聞你擅長勘察地脈墟氣異動?」
青年垂眸,語氣淡然:「略懂一二,只是平日裡喜歡隨處踏勘地脈,算不上什麼本事。」
太過謙遜,反而透著幾分刻意的收斂。
但陸崢此刻無心深究,他要的只是一個能探查荒紋灘的幫手,不管對方怎麼樣,只要有用就行。
「今夜隨我去荒紋灘。」陸崢語氣不容置喙,「我數次探查此地,毫無所得,你若能找出異常,日後自有你的好處。」
程歷微微頷首,沒有絲毫遲疑:「聽從陸兄安排。」
全程平靜,就靜靜的呆在陰影處。
這份過分的沉穩,落在陸崢眼裡,哪怕陸崢也覺得對方似乎過於沉默和冷淡。
「走。」
陸崢不再多言,抬手熄滅石室燭火,率先抬步踏入沉沉夜色。
幾人身影錯落,借著林木陰影掩護,避開沿途巡守弟子與命紋的探查,動作嫻熟利落,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荒紋灘距離朔鋒谷不遠,深夜無人值守,灘區風聲呼嘯,河水翻卷著細碎的幻紋砂,在漆黑的夜色里泛著點點冷光,隨風浮動,看著格外詭異。
整片荒紋灘死寂沉沉,亂石遍地,白日裡尚且能看清紋路輪廓,入夜之後,只剩一片黑壓壓的剪影,墟氣沉沉籠罩,壓得人呼吸微滯。
「就是這裡。」
陸崢巨石的陰影旁邊,抬眼掃過四周,語氣帶著幾分沉鬱,「我當時就在這裡看到他消失了,這裡很奇怪,看似處處有玄機,實則全是虛掩的假象。」
他側頭看向身側的程歷,直白道:「由你一試,不必拘謹,只要不是太大的動勁我都能兜著。」
程歷微微拱手:「小弟盡力。」
話音落下,他不再言語,獨自邁步上前。
他沒有像尋常弟子那般湊近巨石、細看紋路、推演陣理,也沒有調動命紋試探巨石肌理,只見他緩步遊走在陰影處,步伐緩慢且均勻,每一步落下,都輕微頓滯片刻,眉心微斂,仿佛在極致敏銳地捕捉周遭最細微的氣息波動。
夜風呼嘯,吹動他的衣擺,他周身氣息始終平穩內斂,沒有半點靈力外泄,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笨拙。
陸崢與心腹弟子靜靜站在原地觀望。
一炷香,兩炷香。
時間緩緩流逝。
就在陸崢心底漸漸泛起失望,覺得又是一場無用功的時候。
那名遊走全場的青年,腳步驟然停住,他原本行走過的地方居然一點點亮起,形成一條小溪,像是一道小型的陣法放著微光。
在微光的籠罩下,原本滿地碎石堆積,沒有半點特殊紋路,和周遭別無二致的地方居然輕輕發出共鳴。
青年微微俯身,掌心輕輕貼在冰冷的水面上,五指舒展,似乎在尋找什麼。
下一瞬,他指尖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找到了。」
他低聲開口,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絲毫波瀾。
陸崢心神驟然一震,瞬間邁步上前,語速微沉:「何處?」
青年抬手指向水面下的一處窪地:「陸兄,此地墟氣回流軌跡異常,地脈震顫頻率與其他地方格格不入,就是此地。」
說著他手心一變換,似乎有一個陣法籠罩在身上,便往下潛入,其餘幾人也披上法袍進入水中。
到了一處窪地,程歷掌心微微運力,一縷極淡、幾乎辨別不出是什麼類型的靈力悄然滲入石縫。
嗡——
一聲極輕的低鳴從深處傳開。
一層淡薄的透明屏障瞬間浮現在地底,光影流轉,勾勒出一道狹窄、幽暗的暗口輪廓,轉瞬又趨於黯淡,最後變回原樣。
就是一瞬的顯露,足以印證一切。
而程歷束手待在一旁,眼神中卻有黑芒閃過,似乎是在破解什麼。
陸崢瞳孔微縮,死死盯著那片窪地,心底翻湧起巨大的震驚。
他多次深耕,逐寸排查,卻一無所獲。
此人僅是布下一個特殊的陣法,就在短短半柱香的時間,便找到了這處隱秘入口。
身旁的黑衣弟子也滿臉錯愕,上前兩步,伸手入口,什麼都感知不到,不由得低聲驚嘆:「居然真的有入口……我們之前居然完全沒發現!」
陸崢迅速壓下心底的震動,眼神變得深邃銳利,眼神一眯,知道了這個程歷肯定不簡單。
此人不用繁冗的陣紋推演,卻能憑藉小陣法直接找到這裡。
一番利弊權衡在陸崢心底飛速成型,最後點了點頭,覺得不算什麼大事。
「能打開嗎?」陸崢沉聲追問,目光死死鎖定暗口。
青年緩緩收回手掌,輕輕搖頭:「很難,至少現在打不開。」
他語氣坦然,沒有遮掩,沒有逞強:「這層禁制渾然天成,無脈絡可尋,而且被人後手形成死禁,命紋鎖死,無法用正常的手段打開。」
陸崢眉頭微蹙:「一絲辦法都沒有?」
「也不是」程歷搖了搖頭,「不過需要用最笨的辦法進行消磨命紋,可能需要的時間不短。」
陸崢盯著岩壁沉默良久,不得不承認對方所言非虛。
入口確實找到了,但這層禁制,恐怕要一點點來磨了。
「你能打開?」
「要是陸兄看得起在下的話,我願意幫助陸兄」
然後又程歷側過頭,看向神色凝重的陸崢,輕聲開口,語氣帶著疑惑:「既然常規手段無解,不知陸兄是否知曉,有什麼人進入過此地,或許能給一條出路呢」
陸崢搖了搖頭,似乎不想說出來,但是想到程歷出手的情況,還是解釋了一句
「祁墨,那個傢伙進去過」
青年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轉瞬即逝,然後有些疑惑地看向一旁的黑衣弟子。
黑衣弟子倒是解釋道:「此子天賦異於常人,現在在朔鋒谷。」
程歷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原來如此,看來天賦確實不凡。」
夜深露重,灘地夜風愈發凜冽。
陸崢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禁制暗口,沉聲道:「今夜到此為止,先回宗門。後續之事,從長計議。」
「是。」
幾人人齊聲應下,然後幾道身影再度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撤離荒紋灘,原路返回衍月宗。
而荒紋灘上似乎有一道月光注視著他們的離開。
回到朔鋒谷,眾人各自散去。
而程歷則順著迴廊緩步走向外門居所,沒有立刻回到玉羅峰的地盤,而是徹底融入宗門夜色之中。
另一邊,朔鋒谷風平浪靜,一如往常。
在朔鋒谷的祁墨照常鍛造紋器。
然而,當祁墨準備挑選任務時,管事示意祁墨來到側房,語氣溫和,帶著幾分隱秘的鄭重:「祁墨,你近日鍛造精進神速,紋道功底紮實啊。」
祁墨微微躬身行禮:「多謝管事誇讚,弟子只是勤加練習而已。」
「有一個任務接不接」
「任務?」祁墨有些奇怪,什麼任務要特殊和自己說。
管事點頭,語氣愈發鄭重:「此事屬於特殊,不可對外張揚,知曉者寥寥。這也是給你一次歷練的機會。」
祁墨連忙垂首:「弟子願遵管事吩咐。」
「不急。」管事抬手示意他起身,緩緩給他講解,「不用緊張,這是好事,等下你就去145的鍛造室,裡面有很多煉器的材料,你可以自行打造」
「自行打造?」祁墨有些奇怪,「不用上交嗎?」
「不用,這算是提前兌換的獎勵」管事頓了頓,「而且你要現有足夠的實力防身才能接取這個任務」
祁墨點了點頭,「那任務呢」
管事頓了頓,沉聲道,「宗門新找到了一處礦場,由你去擔任勘察小隊的一員。」
祁墨有些警惕,試探地問道,「管事,這個任務似乎沒有到需要用紋器作為報酬的情況吧」
「這個任務不是正常發布的」管事壓低聲音,「是長老直接發布給你的」
說著管事還有些放低身價的說到,「說不定是長老對你的考驗」
祁墨瞬間想到了慕長老,但還是有些遲疑,「那些材料」
「至少足夠完成五到六件紋器,而且有些特殊的材料我也很少見到」管事有些羨慕地解釋道
祁墨聞言,倒是放下疑慮,說不定真是長老的考驗。
「那多謝管事了」
「客氣客氣」管事擺了擺手,「我也只是傳話罷了」
祁墨隨即進入了145序號的煉器室,鍛台上果然有著不少的材料,還有些特殊的材料祁墨只有在岑朔的記憶中看到過,「這是鬼鳴沙」
祁墨兩眼放光,認出一種很少見的材料。
看完這些材料祁墨才放下心來,考慮自己要鍛造什麼,又考慮道自己可能要參加之後的鑒道大會,覺得自己確實有必要給自己添幾件紋器作為攻防手段。
不過祁墨沒有著急地開始鍛造,管事和他確認的時間是三日內,今日他也沒想直接動手鍛造,他先將部分材料淬鍊,然後靜靜地構思要如何利用這些材料。
待到日暮降臨,祁墨也轉身返回自己的洞府。
關上門窗,洞府內瞬間清靜下來,只剩一盞明燈搖曳。
他指尖摩挲著骨珠,倒是認真地挑選著準備打造的紋器。
「首先要一件貼身防護紋器備戰大會。」
祁墨低聲自語,心境平和且振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