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各處作業的清蟾隊弟子紛紛停下手中活計,嘩啦啦收起麻布採集麻袋。袋中幻紋砂碰撞摩擦,發出細碎沙沙聲響。所有人朝著荒紋灘中央集合點聚攏,人影往來穿梭,人聲嘈雜喧鬧。
祁墨跟隨著第四小隊的人流,邁步走在凹凸不平的灘地上,靴底碾過混雜砂粒的濕軟黑泥。白日裡墟泥蟲與水墟魚突襲的那片淺水灘就在不遠處,水面被晚風拂過,泛起層層細碎漣漪。
周河走在祁墨身側,肩頭扛著鼓鼓囊囊的採集布袋,手臂衣袖還留著被墟泥蟲啃咬出來的破口,他一邊趕路,一邊下意識回望方才交戰過的那片水窪,語氣帶著幾分心有餘悸。
「說起來,方才那些水墟魚實在邪門。明明親眼看見好幾條小魚鑽進岸邊的石縫,我特意上前掀開石塊去看,石頭底下乾乾淨淨,連半條魚的影子都找不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
廖杉跟在後邊,腿上傷口已經用布條簡單包紮,走路的時候步伐微微有些受限,聞言點了點頭,臉上也帶著一絲疑惑。
「我也瞧見了。這荒紋灘從前屬於青崗宗屬地,我早前聽庫房的老管事閒聊,說當年青崗宗門下,嚴令弟子不許往這片河灣的深處涉足,只允許在外圍撿拾幻紋砂骨料。至於到底是懼怕灘中墟獸過於凶戾,還是另有別的緣由,流傳下來的也只是隻言片語,真假無從分辨。」
晚風卷著河灘潮濕的土腥氣撲面而來。
祁墨安靜聽著兩人的閒談,指尖隔著衣料,輕輕碰了碰貼身儲物袋的位置。袋中,蝕紋殘石與獸骨玉簡安安靜靜躺著。
白日戰鬥之中,蝕紋殘石帶來的異變使得胸口浮現出那層銀光核心,讓命卡力量得以實體化,儘管力量很是犀利,可催動結束之後神魂一陣陣抽痛的透支感,他也記得清清楚楚。
同時,水墟魚鑽入石縫憑空消失的詭異畫面,也在他腦海之中反覆回放。
這片河灘,似乎還藏著另一重自己沒有接觸過的隱秘。
隊伍一路前行,匯入集合點的長隊之中。四面八方弟子的談笑聲此起彼伏,麻袋堆放的嘩啦聲響不絕於耳。
不遠處的隊列里,陸崢正帶領自己小隊的弟子上交物資。白日混戰的時候,他隔著亂石屏障,遠遠捕捉到祁墨身側一閃而過的銀黑命紋光華。那一幕畫面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此刻排隊等候,他的目光隔過人群,若有若無地掃向祁墨,眼底藏著濃烈的探究與覬覦,表面上卻不動聲色。
楚允恭這邊,各支小隊依次上前,將袋中的幻紋砂、墟獸骨料遞交上去。管事手中感應玉牌微光流轉,一一核驗物資品質與數量,將本次外勤所得功績錄入每個人的宗門身份玉牌,再分發本次外勤的獎勵:一小袋低階靈砂,數枚未經過打磨的護符坯料。
流程有條不紊地推進,偶爾有弟子交頭接耳,說起荒紋灘的舊事,談論青崗宗戰敗割讓屬地的過往,各種真真假假的流言,在人群之中悄悄流轉。
楚允恭站在第四小隊隊伍的最前方,清點人數,核對小隊物資總數,待全部手續辦理完畢,他抬手收攏名冊。
「全隊到齊,整理行囊,啟程返回外門。」
眾人應聲,跟著大隊,踏上返回衍月宗外門的山道。
夕陽沉沉下墜,把連綿山林的輪廓染成一層橘紅。山道兩旁草木被晚風拂動,枝葉沙沙作響。大部分弟子經過一整天外勤勞作,身心俱疲,趕路途中大多沉默無言,只有少數人低聲閒聊,盤算著積攢宗門貢獻,早日轉為正式弟子。
祁墨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一路緘默不言。
一路翻過山丘林地,待到暮色徹底鋪滿天地,隊伍終於踏入衍月宗外門廣場。
廣場之上,歸來的多支清蟾小隊絡繹不絕,人影熙熙攘攘。管事站在高台之上,簡單做外勤任務總結,話音落下,正式宣布隊伍解散。
「外勤結束,各自返回居所休整。」
話音一落,人群瞬間散開。周河、廖杉互相揮揮手道別,拖著疲憊的身軀,朝著自己的洞府方向走去。
陸崢回到洞府,石門「轟隆」一聲重重合上,將廊外的晚風與往來弟子的動靜一併隔絕在外。
洞府內陳設考究,玉紋石案光潔瑩潤,幾處玉璧夜明珠散出柔和的淡白微光。陸崢脫下沾滿灘涂泥腥的外勤外袍,隨手丟在一旁木架上,走到石案邊坐下。
他指尖捏起一枚巴掌大小的傳訊玉符,指腹在玉符表面細細摩挲,眉峰微微收攏,眼底還殘留著白日河灘那一閃而過的銀黑微光。他低頭,嘴唇貼近玉符,聲音壓得極低,語調沉緩,把話語送進玉符的命紋信之中。
「今夜。荒紋灘,老河灣巨岩一帶。」
短暫停頓,他目光虛虛落向窗紙外沉沉夜色,語氣帶上一絲深沉的意味:
「不要驚動巡夜,走後山那條荒徑。」
玉符表面流轉起一圈淺淺的青白色命紋,無聲震顫幾下,算是收到回信。
陸崢指尖一抬,掐斷命紋連接,把玉符隨手擱在石案一角。
他手肘撐在案面,十指交叉抵在唇邊,眸子半眯。白日河灘的一幕幕在腦海里翻來覆去。
洞府之中一片安靜,只有窗外吹過檐角銅鈴,傳來幾聲細碎叮鈴。陸崢就這麼坐著,一言不發,靜靜等候夜色再沉幾分,等候約定好的時間動身赴約。
另一邊,祁墨也回到了屬於自己的洞府。
石門咔嗒一聲閉合,將外界的人聲、晚風盡數隔絕在外。
他抬手啟動洞府角落的引月陣,淡淡的銀白色月華如同流水一般傾瀉而下,鋪滿整間石室。祁墨盤膝在月華池中,運轉《月華凝樞訣》。溫潤的月華緩緩流淌周身,白日奔波跋涉、河灘與墟蟲纏鬥帶來的肉身酸痛疲憊,被一點點撫平消解。
可月華只能夠療愈軀體勞苦,對於命卡反覆催動之後造成的神魂本源損耗,卻起不到半分修補的作用。一陣陣淡淡的虛乏,依舊盤踞在他的識海之中。
祁墨抬手,從貼身儲物袋當中,把蝕紋殘石、獸骨傳承引記玉簡取出來,平放在石案之上。
灰黑色的蝕紋殘石表面,交錯的細密刻痕在月華映照之下若隱若現。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觸碰殘石的表面。
嗡。
一層淡淡的微光自殘石之上緩緩升騰而起。
胸口位置,白日戰鬥時出現過的那道銀光核心,受到殘石力量的引動,便要再次浮現出來。一股能夠加速靈力流轉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而來,可同時,祁墨也敏銳捕捉到一絲潛藏的滯澀感,仿佛靈力流動的通道正在被無形之物緩緩箍緊。
「這是怎麼回事?」祁墨低聲喃喃自語。
幾次嘗試無果後,他便放下了蝕紋殘石,繼續修煉。。
休整完畢,夜色已經徹底深重。朔鋒工坊遙遠的方向,斷斷續續傳來鍛打的叮噹聲響,穿過寂靜的夜色,隱隱傳入石室。
在夜幕籠罩下的另一邊。
濃重的夜色籠罩整片河灘,雲層時不時遮蔽月亮,大地便陷入一片深沉昏暗。陸崢帶著三名外門弟子,借著灌木、巨大亂石的掩護,壓低腳步,避開巡夜紋牌的巡邏路線,悄然摸到那片巨岩所在的河灣。
「陸師弟,我們一定要小心行事。」
一名弟子壓低嗓音,聲音里藏著幾分不安,「此地還有不少外勤巡守弟子,萬萬不可催動命紋,一旦觸發警報,我們所有人都要被執法人員叫回去問話。」
陸崢微微頷首,目光死死盯著那塊巨岩的輪廓。白日祁墨便是在這片巨岩陰影之下消失許久。
另一名弟子走在前面,腳邊淺水嘩啦啦輕響,他低頭看向腳邊石縫,恰好看見數隻墟泥蟲鑽到縫隙之中,他快步上前掀開石塊,底下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悄悄升起。
「又是這個樣子,明明看著鑽進去,石縫裡面空空如也。這片河灘實在太過詭異。」
陸崢皺了皺眉頭,心底也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可心中對機緣的貪念,壓過了這份恐懼。
「不要被這些小東西擾亂心神,分開搜索巨岩周邊,仔細翻看淤泥碎石,尋找人為留下的痕跡。」
三人立刻散開,彎腰在灘涂上搜尋,雙手扒開潮濕的淤泥,一塊塊搬開河灘的碎石。
祁墨當初離開之時,特意沖刷抹除過痕跡,而現在這個樣子像是被其他人再次掩蓋了一樣。
現場只殘留一絲若有若無的稀薄命紋餘波,卻找不到半分通道入口的線索。
折騰許久,眾人滿身沾滿腥臭泥漿,依舊一無所獲。
「陸師弟,這裡確實有問題,但是恐怕不太好找。」
一名弟子低聲泄氣地說道。
「是啊,這裡確實像是有人動過,但是找不到入口也於事無補啊。」
而虛空中似乎是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觸發了什麼。
就在這時,遠方的灘涂之上,一枚巡夜紋牌的淡淡銀輝,一閃一閃朝著這邊緩緩靠近。警戒的微光在夜色之中格外醒目。
幾人臉色一變。
「巡夜紋牌過來了,我們不能再繼續逗留,再逗留的話巡夜的弟子就要來了。」
陸崢狠狠攥緊拳頭,滿心不甘,目光死死盯住那尊巍峨巨岩,低沉的聲音在心底里響起。
「這裡必然藏有秘密。祁墨,我還會再回來。」
幾人看向陸崢,想要看他的決定。
陸崢惡狠狠地看了一眼巡夜紋牌,不再多做停留,帶著一行人收斂身形,順著來時的路徑,悄無聲息地撤離荒紋灘。
高高的夜空之中,一道無形無質的神魂意念靜靜俯瞰整片河灘。
直到幾人離去,神魂才默默離開,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