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極淡的命紋波動,從數尺厚淤泥砂石之下悠悠透上來。
這股波動並非普通礦脈自然溢散,似乎是地下泄露出來一絲微弱的震盪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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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墨眉頭緊緊鎖起,凝神分辨著那一閃而逝的震盪。
他在朔鋒谷中學會了不少的陣法,再加上天天聯繫掌握火候,他已經對各類礦石命紋熟稔於心。
天然礦脈的命紋流轉,是恆定、平緩、循環往復的,如同山間長流不息的溪水。可是底下這一縷波動截然不同:有明顯的起勢,有刻意的收束,中途帶著人為干預之後才會出現的停頓與折返,像是有陣法在暗中一遍一遍推演、調試紋路,絕不可能是礦石天然生成。
他心中生出幾分戒備,沒有貿然催動黑桃命卡,向外釋放大規模的命紋感知。
他害怕自己爆發命紋力量去暴力深挖探測時,地下布設的這套古老陣體會做出何等應答。若是鬧出大的動靜,使得自己陷入絕境可就不好了。
祁墨先是裝作彎腰撿拾河灘礫石,借著這個動作做掩護,眼角餘光飛快把四周掃視一圈。灌木叢靜悄悄的,沒有墟獸潛伏移動的響動;巨岩隔斷的另一邊,依舊只有兩個弟子閒談、整理採集物資的聲音。確認周遭沒有旁人窺視,他才緩緩閉合雙目。
神魂微動,黑桃命卡的感知小心翼翼鋪展開,在小範圍內開始偵察,隔著淤泥、礫石做隔層解析,一點點偵擦,像是鑑別星石一樣。
不過,地下並不是一處簡單挖掘出來的土洞。這裡很是奇怪,像是有一個巨大的陣法籠罩了一整個地下。
陣的雛形在感知之中一點點呈現在祁墨的腦海:和他之前在朔鋒谷看到的陣法「回鑠紋」很是相似,如果這個陣法受到暴力砸擊、強行撬動幻紋石板,試煉陣會立刻觸發自鎖機制,石板之間的活板會變成死穴,命紋會將通道封住,這條通道將會被永久封死,只能用強力破開。
而祁墨想要打開通路,只有唯一一條道路:從活板中的縫隙上,將原本的命紋復刻上去,石板縫隙之上鐫刻的那一段殘缺金石命紋很顯然是故意被抹除的。
在祁墨看來,只要將這個命紋重新刻回去便能使得陣法完整。不過這個石板卻很有講究,石板是由仲雲木做成的,仲雲的特點是一旦由外力干擾,仲雲木就會變硬,另很多雕刻的手段都無法使用。
不過,對於祁墨來說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因為他對命紋的感知十分敏感,能藉助仲雲木本身的命紋去完善陣法。
不過儘管如此,每一次摹仿推演,都會實實在在消耗施術者的心力。若是摹仿的結果失真、節奏錯亂,而試煉陣便會自動重置石板上的範本,需要從頭再來。而祁墨在手法不熟練的情況下失手了好幾次。
祁墨閉上眼,那些在朔鋒谷,多次雕刻的感覺,此刻如同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腦海中,無數次煅爐之內,星石遇火之後命紋緩緩舒展,攀升,到頂點之後又慢慢衰弱消散他似乎感受到了石板上大陣的輪廓,一道道命紋似乎活動起來,像流水一樣開始轉動,慢慢流到空白的地方。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雙眼。
試探性放出一縷柔和的命紋,順著指尖沉入水下淤泥,觸碰最上方那一塊幻石板縫隙里的殘缺的命紋。利用命卡的特性一點點引導命紋開始變化,像是接橋一樣將命紋一點點連上。
一股淡淡的疲憊感立刻從神魂之中升騰而起,太陽穴微微發脹。僅僅是一次粗淺的嘗試,就已經耗掉了一部分心力。
祁墨沒有急躁,收回向外釋放的命紋,站在冰涼的河水裡面,任由河浪輕輕拍打自己的小腿。他沒有急著進行下一次嘗試,而是閉上眼睛,在腦海之中復盤方才的全過程。
「我只復刻了紋路的殼,沒有讀懂裡面流動的『勁』。就像刻陣的時候,只畫出溝槽,命紋流轉不對,陣依舊是死的。」
他在腦海之中虛擬還原那一段殘缺命紋的全過程。想像自己手中握著刻紋鏨子,想像靈力從自己的經脈流淌到鏨尖,想像力量什麼時候抬升,什麼時候轉折,什麼時候慢慢回落。
河灘的風掠過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響,河水嘩嘩流淌,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進腳下的河水,漾開一圈圈微小的漣漪。
第二次嘗試開始,這一回他刻意把控力量的抬升,可在命紋轉折的節點,力量驟然沖高,破壞了範本原本平緩過渡的韻律。微光閃爍之後,再度重置。神魂的疲憊感又加重一分。
第三次,轉折處理好了,但是末尾收束衰減太快,力量戛然而止,和之前的那種緩緩耗散的狀態截然不同,依舊失敗。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每一輪失敗重置,都在無聲啃噬他本就因為頻繁動用而虧空的神魂。腦袋越來越昏沉,眼皮也漸漸有些發重。若是繼續這樣無節制反覆試錯,不等打開入口,自己就會被神魂透支拖垮。
祁墨停下動作,從儲物袋摸出一塊普通的碎石,握在手心。手上碎石的命紋一次次亮起又熄滅,他不斷調整力量輸出的分寸,感受起承轉合之間的細微差別。
不知過了多久,手心碎石之上,終於出現一段流轉韻律高度貼合範本的紋路。祁墨的雙眼微微亮起,他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碎石丟進河水。再次凝神,命紋緩緩在指尖變化講原本殘缺的空白徹底填補上。
這一次,起勢輕緩,中段轉折柔和圓融,末尾力量循序漸進緩緩衰減。
嗡————!水下傳來一陣沉悶溫潤的石質共鳴。
淡金色的命紋微光,在幻石板的縫隙之間完整銜接,像是一條蜿蜒的溪水悄然流淌,陣法發出陣陣微光。
地下數塊沉重的幻紋石板,伴隨著沉悶厚重的摩擦聲響,順著預先設置好的軌道,一點點橫向滑移錯位。一道透明的空氣牆講水流擋住,一道低矮、僅僅可供人匍匐鑽行的幽暗通道,終於在淤泥與碎石之下顯露出來。
祁墨放鬆了下來,渾身的肌肉都因為長時間緊繃而發酸。僅僅是破解這一道入口,就已經消耗掉他不少心神。他能清晰感受到,若是現在再貿然催動命卡進行高強度探測,自己很快就會陷入那種頭昏腦脹的透支狀態。
他不敢有半分大意,確認陣法講周圍的信息都籠罩住,立刻把命卡收回,神魂之內的力量全部收斂,手中握著紋牌,借著微弱的白光前行。
俯身,借著河水的浮力,身體壓低,手腳並用,順著幻石板挪開之後的低矮通道,一點點匍匐鑽了進去。
穿過幻石隔層,內里便是一間靜室。
石室的空間並不闊大,四壁全部是打磨平整的玄色厚岩板。穹頂沒有寬大的洞口,只鑿開數道極細的引光狹縫,只有寥寥幾縷灰濛濛的天光從縫隙垂落下來,勉強驅散一部分濃重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獸骨、礦石長久氧化之後混合而成的沉悶氣息,潮濕,又帶著一點金石特有的冷冽。
一具奇異的遺骸盤膝端坐在石室靠後方的鍛岩台之上。
更加觸目驚心的是,整具骸骨的骨頭表面,密密麻麻布滿了無數深淺不一的細密刻痕。似乎是用刻刀刻上去的印記。
鍛石台的檯面上,整齊擺放著兩件器物。
祁墨最先拿起來的便是一塊特殊的石頭,當他拿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神魂似乎都被溫養,不過這種感覺來的快,去的也快。
「蝕紋殘石!」祁墨緊了緊手心,這塊石頭可是大有來頭,據說長期佩戴能溫養命卡。
祁墨默默將蝕紋殘石收起來,拿起第二件物品,一塊厚重古樸的獸骨玉簡,很是奇特,祁墨也無法辨別是什麼材料做成的,不過感覺上和宗門發的玉簡很是相似,至少命紋的排布很相像。
最上面僅僅只有幾個字——三重鎖紋地龕。
祁墨隨手收了起來,轉頭看向周圍的,岩壁上到處都是被刻下的碎片。有記錄幻紋砂共振特性的片段,有寫器坯虛浮之後命紋偏移現象的思考,還有關於鍛燒火候分寸把控的心得。
但是絕大多數心得都只寫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思路鋪開,卻沒有寫下最終的結論,就像是即興想到就刻下來的思考碎片。
祁墨轉頭望向石室四壁那些被歲月侵蝕得半模糊的碎思,他倒是很有興致地一點點查看,他的經驗還不夠豐富,很多的手段都沒有機會嘗試,但是他都略微聽過。
看完了大部分的印記,他確認這是一名傑出的煉器師的遺骸。
再轉頭看向那具骸骨,骨骼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在狹縫漏下的微光之下若隱若現。一位煉器師,窮盡一生鑽研金石陣紋,到了生命的終點,還在思索著如何能煉製更好的紋器。
「哎」這算是祁墨第一次見證死亡的無奈,既不是力量的不足,也不是外人的逼迫,只是自身的壽命不夠,無法窮盡一道的無奈,祁墨搖了搖頭,將多餘的想法逼出腦海,準備離開此地。
外面河灘還有小隊同門在此勞作,一旦有人發現這片地下的秘密,他可就有口難辨了。
隨後,他按照陣法的原本的運行規則,再次釋放命卡,藉助陣法的力量,將石室重新封印起來。
在到通道處,將石板復位,還刻意激活仲雲木的特性,將整個陣法封閉。石板移動的摩擦聲響在密閉石室之中低沉迴蕩。等到祁墨確認石板已經完整復原,不會留下異常的命紋外泄。做完這一步,祁墨才俯身,順著低矮的通道,匍匐退回到河灘的泥水之中。
出來之後,他又掬起一捧又一捧河水,反覆沖刷腳下的灘涂,衝掉手印、泥痕。
做完全部掩飾工作,祁墨,順著巨岩投下的陰影,繼續尋找幻紋砂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