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剛亮,陸野就起了。
今天他哪兒也不去。
蘇婉被他翻身的動聲吵醒,迷迷糊糊問了一句:「不上山了?」
「今天不去。」陸野給灶膛塞了兩根柴,「還沒見過施工隊,正好看看他們的手藝咋樣。」
蘇婉「噢」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了。
陸野穿好護林員制服,洗了臉,站在院子裡活動了幾下筋骨。
小山君從灶台底下鑽出來,打了個哈欠,不緊不慢地踱到他腳邊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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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野低頭看了它一眼。
山君歪了歪腦袋,豎起耳朵,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透著一股不屬於野獸的通透勁兒。
「今天在家待著。」陸野伸手揉了揉它腦袋,「別嚇著人。」
山君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上午八點半。
院門外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
施工隊來了。
一行七八個人,扛著鋤頭、鐵鍬、鐵錘,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聽蘇婉說姓王,大家叫他王把頭。
王把頭推門進來,一眼就看到院子當中站著的陸野。
護林員制服,腰間別著開山匕首,獵槍靠在門框邊上。
王把頭微微一愣,臉上立刻堆起笑。
「領導!今天在家呢?」
陸野的表情很平淡,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地從王把頭身後那幾個人臉上掃過。
加上王把頭一共七個人,表情都沒什麼異常。
陸野把每個人的臉都記了一遍。
「今天拆雜物間?」他問。
「對對對。」王把頭點頭如搗蒜,「先拆頂,再拆牆,磚頭好的挑出來還能用。」
「地基要是行,直接在上頭起新牆,能省不少工夫。」
「行,你們干。」陸野往後退了兩步,靠在堂屋門框上,雙手抱胸,「我今天沒事,就在家看著。」
王把頭笑著應了一聲,轉身招呼手下人開工。
蘇婉出來送茶水的時候,陸野問了一句。
「昨天的人是不是都在?」
蘇婉愣了愣,環視一圈。「對,還是昨天的人啊,咋了?」
陸野笑著說,「沒事,隨口問問。」
他靠在門框上,像是在曬太陽,但敏銳聽感已經全力運轉了起來。
八百塊錢誰拿的,今天總會露出馬腳。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
拆了半面牆的時候,後頭兩個年輕瓦匠湊在一起搬磚,其中一個嘴皮子碎,壓低了聲音,嘀咕了一句。
聲音很小。
但陸野聽得一清二楚。
「……王把頭今天可真積極,跟換了個人似的。」
另一個人沒接話,但鼻子裡哼了一聲。
陸野的眼皮動了動。
.........
上午的活兒幹得很快。
施工隊七個人分成兩撥,一撥上房揭瓦,一撥在下面搬磚。
王把頭幹活確實有兩把刷子,拆房的順序安排得又快又利索,爛木頭和碎瓦片分門別類碼好,能用的磚和不能用的分開放。
到中午的時候,雜物間那三面半牆已經拆了個乾乾淨淨。
院子裡騰出一大片空地,陽光打下來,比之前敞亮了不少。
蘇婉在堂屋門口探頭看了一眼,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陸野,你看這拆完多敞亮!」
「嗯。」陸野應了一聲。
蘇婉興致高得很,跑回灶房,把早上燉著的獐子骨湯添了水,又下了兩大把掛麵,切了一盆醃的酸白菜,端出來招呼施工隊的人吃午飯。
「大伙兒歇歇,先吃碗麵。」
王把頭搶先放下手裡的鐵錘,搓了搓手上的灰,滿臉堆笑。
「嫂子太客氣了!」
嘴上說著推辭,腳底下已經走到灶台邊了。
其他幾個工人也不含糊,呼啦啦全圍了過來。
獐子骨湯上面飄著一層油花,澆在掛麵上,熱氣蒸騰。
七個人捧著碗蹲在院子裡呼嚕呼嚕地吃,安靜得只剩吸麵條的聲音。
「這湯味兒也太正了。」一個年輕瓦匠豎起大拇指,「嫂子手藝沒得說。」
蘇婉笑著擺手:「都是野物燉的,也沒啥調料,你們別嫌棄就行。」
「嫌棄?做夢都想天天喝這湯!」
幾個人哈哈大笑。
王把頭也笑,笑得很自然。
陸野端著碗坐在門檻上,麵條一口一口地嚼,始終沒有看王把頭。
.........
下午的活兒乾的更賣力。
可能是一碗獐子骨湯麵的功效,也可能是護林員一直在旁邊看著,幾個工人跟上了發條似的。
另一件雜物間也拆了個乾淨,拆完的廢料全部清出院子。
爛木頭堆到外面,碎磚碎瓦用獨輪車推到村口的空地上。
王把頭幹活時嘴沒閒著,一會兒招呼這個,一會兒指揮那個,中間還不忘朝陸野那邊拱拱手,說幾句「領導放心」之類的場面話。
他身邊有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幹活手腳麻利,話不多,但總跟在王把頭身後不遠。
陸野注意到了這個人。
不是因為他偷懶或者有什麼反常,恰恰相反,這小子幹活太「聽話」了。
下午五點半,天色已經快黑透了。
王把頭看了看天,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今天到這兒。明天接著夯地基。」
幾個工人放下工具,拍打身上的灰,三三兩兩地往院門口走。
陸野在這個時候開了口。
「別急著走。」
七個人同時停下腳步,齊齊看向他。
陸野表情平靜,甚至帶了點笑意。
「今天幹了一天,辛苦了。家裡還有點肉,晚上留下來,一塊吃頓便飯。」
王把頭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哎呀領導,中午就吃了面了,晚上可不好意思再蹭。」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們給我家幹活,我請你們吃頓飯,天經地義。」
陸野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每個人臉上都掃過一遍。
幾個工人互相看了看,肚子確實餓了。
拆了一整天的房子,體力消耗不小,誰不想吃口熱乎的再走?
「那……行!」王把頭第一個應。
「謝謝領導!」
其餘幾個人也跟著道謝。
蘇婉得了陸野的示意,手腳麻利地燒火做飯。
獐子肉切了大半盤,又炒了一盤酸白菜粉條,燜了一大鍋苞米麵飯。
七個人加上陸野一家三口,堂屋裡坐不下,就在灶房和院子裡擺了兩桌。
念念端著碗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扒拉著飯,時不時偷看那群叔叔伯伯,有點怯生。
山君在灶台底下安安靜靜趴著。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融洽。
幾個工人輪番夸陸野,說他年紀輕輕當上護林員,前途無量。
又夸蘇婉飯做得好,賢惠能幹。
陸野端著碗,全程笑呵呵地應對。
但是話不多說,酒更沒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