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說是站長,聽著好聽。」
「實際上呢?站里在編的就六個人,副站長是縣林業局處長的小舅子。」
「兩個林業公安是副站長的老同學,還有兩個幹事是副站長的馬屁精。」
「我一個外來戶,空降下來,一沒根基二沒關係,坐在這把椅子上,批批文件蓋蓋章,跟個泥菩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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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煙,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
火苗在他臉上跳了一下,照亮了那道刀疤的溝壑。
陸野皺了皺眉,這周站長也太能抽菸了。
隨即他心裡暗嘆,周黎現在的處境確實像個困獸。
當過兵、殺過人、手上有硬功夫,卻被按在一張辦公桌後面,和一群油滑的地方幹部勾心鬥角。
但這種人雖然危險,也最好打交道。
因為他需要一個出口。
「你小子的情況,跟我差不太多。」周黎突然笑了起來。
「沒有出身,沒有關係,一個泥腿子獵戶,突然當上了護林員。」
「不光是護林員,還是皮毛收購倉庫的管理員。這個位子意味著什麼,你心裡清楚。」
「這叫什麼?這叫印把子!」
周黎把菸頭朝菸灰缸里一摁。
「可問題是,印把子在你手裡,不代表人家服你。」
「站里那幫人,我心裡有數。」
「你信不信,你前腳上任,後腳就有人到縣局打你的小報告。說你不懂行,說你以權謀私。」
「反正就是踩你,把你從位子上拽下來,換他們自己人。」
陸野面色陰沉,他知道周黎說的都是事實,每一句都不是危言聳聽。
本來他今天還挺奇怪,從到林業站,到成功辦理手續,領槍,一切都太順利了。
原來是周黎提前準備安排好的。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麼?」陸野沉聲道。
他深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
周黎哈哈一笑。
「爽快!」
他伸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茶葉,拆開往搪瓷茶缸里抖了一些,起身走到鐵皮爐子邊上,拎起鋁壺倒了開水。
茶葉在沸水裡翻了幾個滾,一股苦澀的茶香在屋裡瀰漫開來。
他把茶缸放到陸野面前,自己又坐回去。
「我不需要你做什麼。」
周黎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我只需要你,把倉庫管理員這個身份,先給我坐穩了。」
「坐穩了,你就是我在這個站里唯一的自己人。」
「坐不穩...」
周黎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
「那我今天說的這些話,就當放屁。」
屋裡又安靜了。
陸野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碎,微微抿了一口。
茶水很燙,喉嚨刺痛了一下,陸野腦子反而更清醒了。
「只要我能把倉庫管理員這個位子坐穩……」他頓了一下。
「你就能給我兜住?」
周黎眉毛動了一下。
陸野沒等他回答,又接了一句。
「我說的兜住,不是蓋蓋章簽簽字那種。」
「我這個人脾氣不好,做事有時候不太講規矩。」
「要是我在下面使了手段,跟人起了衝突,你能不能幫我頂著?」
屋裡的鐵皮爐子噼啪響了一聲,一截火星蹦出來,落在水泥地上,滅了。
周黎把翹在桌沿上的腳收了回來,身體微微前傾。
「你小子,說話夠直。」
「只要你做事不留證據,手尾乾淨。」
他一字一頓。
「我就能給你頂著!」
陸野心頭微微一松,但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知道,天下沒有白幫的忙。
周黎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必然有他自己的目的。
「條件呢?」
周黎嘿嘿笑了一聲,「條件不急。」
「兩個月之後,你還能坐在倉庫管理員這個位子上,我到時候再跟你說我的條件。」
「要是兩個月都坐不穩,那我說了也白說。」
陸野沉默了。
兩個月。
這個期限不算短,但也不算長。
換句話說,周黎要看的是他坐上去之後,能不能在那些老油條的圍攻下站住腳。
這是一場考試。
考過了,才有資格談合作。
考不過,今天說的一切就當放屁。
公平。
陸野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行。」
周黎似乎看出他還有一絲顧慮,又補了一句。
「放心,不是什麼苛刻的條件。」
他的語氣忽然鬆弛下來,像是卸掉了某種偽裝。
「我在這個位子上,其實也沒幾年好坐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隨意,但陸野聽出了點別的意味。
一個從部隊轉業到地方、被安排到這個窮鄉僻壤當林業站站長的人,說自己「沒幾年好坐了」,這句話有很多種理解方式。
但不管哪種,都說明一件事:
周黎需要在有限的時間裡,把手裡要做的事做完。
而陸野,是他選中的棋子。
或者說,是他選中的刀。
陸野沒有再追問,他已經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一把好槍。
一個明面上的身份。
一個靠山。
一個兩個月的緩衝期。
夠了。
他站起身,解開了身上那件黑色棉襖紐扣。
一顆,兩顆,三顆。
棉襖脫下疊好放在桌上,然後他拿起桌角那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制服,抖開了上面那套。
陸野把制服穿在了身上。
扣子是銅的,一顆一顆扣上去,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沒有照鏡子,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用手掌把前襟的褶皺抹平。
制服比他的舊棉襖合身得多,雖然料子新,有點硬,但穿在身上很板正。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把雙管獵槍。
左手握前護木,右手扣住槍頸,槍帶往肩上一甩。
獵槍斜挎在右肩上,槍管朝天,槍托貼著後腰。
他把剩下的那套制服、兩盒彈藥和脫下來的舊棉襖,全部抱在左臂彎里。
周黎看著他這一連串動作,張了張嘴。
但陸野已經轉了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也沒有回頭。
沒有說「周站長再見」。
沒有說「以後多關照」。
甚至連一個點頭示意的動作都沒有。
門框裡消失了一個肩扛獵槍的身影,走廊里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周黎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煙忘了點。
他愣了至少三秒鐘。
然後他靠回椅背上,把那根沒點的煙扔回煙盒裡。
「這小子……」
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光,像是發現了一塊好鋼,但又不確定這塊鋼打出來的刀,會不會有一天割到自己的手。
但他很快就笑了,笑得很淺,但很真。
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在自己面前點頭哈腰、陽奉陰違的人。
說什麼「站長放心」、「一定效犬馬之勞」,轉頭出了門就把話忘得一乾二淨。
陸野一句場面話都沒說。
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是不屑。
或者說,是不需要。
他用行動告訴周黎:你給我的東西我收了,你說的話我記了,接下來你看我怎麼做就行了。
面子工程、禮尚往來,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不伺候。
「有意思!」
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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