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靠山鎮街面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穿著棉襖的行人匆匆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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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野路過供銷社門口的時候,幾個正在門口曬太陽嗑瓜子的婦女齊刷刷地扭過頭來。
「哎,那誰啊?鎮裡咋沒見過。」
「不認識,長得挺俊俏的。」
「背著獵槍呢,林業站的吧?」
陸野沒搭理,徑直走過。
出了鎮子,上了回大榆村的土路。
走了大約一個半小時,遠遠地就能看見大榆村村口那棵老榆樹了。
樹底下,照例蹲著幾個人。
大冬天的,這幫閒漢沒別的事干,就喜歡蹲在村口抽菸扯淡,看誰進村誰出村。
陸野走近了,那幾個人裡頭,打頭的就是王癩子。
王癩子嘴裡叼著一根自卷的旱菸,正跟旁邊的人吹牛皮。
「……我跟你說,那天我在集上看見他買了一百多塊錢的東西,那陣仗……」
話說到一半,他餘光掃到了路上走來的人影。
先是看見了槍。
一把烏黑鋥亮的雙管獵槍,斜挎在肩上,槍管朝天。
然後是制服,深綠色的,板板正正。
最後才看清了臉。
陸野。
王癩子嘴裡的旱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渾然不覺。
旁邊幾個閒漢也全愣住了。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瘦子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那……那是陸野?」
「穿制服了?還背著槍?」
「他啥時候……」
王癩子的腦子嗡嗡響。
他反應很快,彎著腰小跑了兩步迎上去。
「野……野哥!哎呦,這是當上公家人了?恭喜恭喜啊!」
陸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腳步沒停,目光沒偏,他從王癩子身邊走過去了,直接無視了他。
王癩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凝固在臉上。
旁邊幾個閒漢大氣都不敢出,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陸野的背影越走越遠,制服筆挺,槍管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光。
王癩子慢慢把手放下來,咽了口唾沫。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菸頭,手指頭在抖。
「媽的……」他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里全是後怕。
以前他還敢在背後嚼舌根,還敢跑去老金頭那告密。
現在?
現在讓他去舔陸野的鞋底子,他都能二話不說趴下去。
.......
陸野在村道回家的路上,又碰見了好幾個人。
張嬸子挎著籃子從井邊回來,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堆起滿臉笑:「哎呦,陸野啊,這是……!」
陸野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沒停步。
張嬸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扭頭就往隔壁跑:「老李家的!快出來看!陸野穿制服了!背著槍呢!」
消息在村子裡傳得比風還快。
陸野還沒走到自家院門口,半條街的人都知道了。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堂屋的門幾乎同時打開了。
蘇婉抱著念念站在門口,腳邊蹲著毛茸茸的小山君。
她顯然是聽見了院門響,第一時間就出來了。
然後她看見了陸野。
深綠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肩寬腰窄,肩上斜挎著一把黑亮的獵槍,整個人站在院子裡,又挺拔又硬氣。
蘇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把念念放下來,快步走過去,圍著陸野轉了一圈。
「好看。」她說。
又轉了一圈。
「真好看。」
陸野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咳了一聲:「別轉了,頭暈。」
蘇婉不理他,伸手摸了摸他胸前的銅扣子,又摸了摸袖口的車線,眼裡全是光。
「這料子真厚實。」她說,「比供銷社賣的好。」
念念也跑過來,仰著小腦袋看她爹,伸手去夠槍帶。
「爹!槍!大槍!」
「別碰啊!這東西不是玩具。」
小山君湊過來嗅了嗅陸野的褲腳,打了個噴嚏,轉身跑回了堂屋。
陸野把舊棉襖和備用制服放進屋裡,彈藥鎖進了柜子最底層。
拿了個板凳站在上面,把槍放在了房樑上面。
蘇婉跟在他身後,眼睛一直沒離開他身上的制服。
「你先別脫。」她突然說。
陸野回頭看她:「咋了?」
蘇婉抿著嘴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股子小女人的得意勁兒。
「跟我出去走走。」
陸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沒說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蘇婉已經轉身回屋,對著鏡子捯飭了一下頭髮,又給念念裹好圍巾,抱起來。
「走。」她說。
陸野看著她紅撲撲的臉,心裡一軟。
這女人,前世被他糟蹋得不成人樣,連出門都不敢抬頭。
現在她要帶著他,在全村人面前走一趟。
不是為了炫耀。
是為了出一口氣。
那些年她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笑話嫁了個爛賭鬼的日子,她一天都沒忘。
「走。」陸野接過念念,一家三口出了院門。
大榆村不大,從村頭到村尾也就二十分鐘的路程。
但今天陸野一家三口走了足足大半個小時。
一路上不斷有人攔著說話。
「陸野啊!這是當上啥官了?」
「哎呦,這制服真板正!」
「蘇婉,你家男人出息了啊!」
蘇婉一路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不卑不亢地應著。
陸野則是一貫的寡言少語,別人問一句他答一句,不多說半個字。
但就是這副做派,反而讓村里人更加敬畏。
路過張大拿家門口的時候,張大拿正蹲在門檻上磨刀。
聽見動靜抬頭一看,手裡的刀差點掉地上。
「我操……」他站起來,瞪大了眼睛把陸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兄弟,你這是……林業站的?」
「護林員。」陸野說。
張大拿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好啊!好啊!我就說你小子不是池中物!」
他湊近了壓低聲音:「村長癱了,老支書老的下不來床,以後咱村裡的事,就看你說了算了。」
陸野沒接這話,點了下頭就走了。
張大拿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的背影,嘖嘖了兩聲。
村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你說這人,去年還是個爛賭鬼呢……」
「人家現在是吃公糧的了,月月有工資拿。」
「還配槍了!那可是正經的公家槍!」
蘇婉走在陸野身邊,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心裡像是吃了蜜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