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山從袋子裡掏出幾根帶肉筋的豬大骨,一副豬大腸,半副豬肝,還有一塊拳頭大的豬心。
全是張大拿那邊的下腳料,沒洗乾淨,上面還凝著暗紫色的血漬。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氣溫里,這些東西早就凍成了硬梆梆的冰疙瘩。
但血腥味不會因為凍硬了就消失。
反而因為空氣乾冷,味道傳得更遠。
趙守山選了一個位置。
那是低洼地西北角的一塊空地。
三面是密林,只有東南面對著他們來的方向,視野相對開闊。
「就放這兒。」趙守山把豬骨頭和豬下水一股腦地擺在雪地上,用腳踩了踩周圍的雪,把地面壓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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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從袋子裡又摸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小塊凍成石頭的豬板油。
他把豬板油在幾塊豬骨頭上來回蹭了幾下,又在豬下水上面抹了一層。
然後把油紙包收好,退後了二十來步。
「走,找位置。」
四個人在低洼地東南面的密林邊緣找了個隱蔽點。
那是一棵被雪壓斷了半截的老松樹後面,樹幹粗得兩個人環抱都吃力。
橫倒的樹冠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人蹲在後面,從誘餌那個方向看過來,根本看不見。
趙守山把洋炮從肩上取下來,上了膛,槍口架在倒木上,對準了誘餌擺放的方向。
李三炮在他旁邊,一樣的姿勢,槍口指向另一側。
陸野和周德發蹲在兩人身後,弓搭箭,等著。
四個人誰也不說話。
雪地上,豬骨頭和豬下水靜靜地躺著,在白茫茫的世界裡格外扎眼。
風颳過來,帶著一股子血腥味,往林子深處飄。
等。
一開始還好。
前一個小時,四個人精神緊繃,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
什麼都沒來。
連只鳥都沒飛過。
李三炮的旱菸癮犯了,嘴唇不自覺地砸吧了兩下。
但他忍住了,沒掏煙。
兩個小時。
陸野蹲在倒木後面,兩條腿已經有些發麻了。
他默默動了動腳趾頭,讓血液流通一下。
趙守山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
但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輕微地摩挲著,這是他焦躁的表現。
三個小時。
周德發實在蹲不住了,悄悄換了個姿勢,從蹲變成了半跪。
膝蓋壓在雪地上,冰涼的寒意從膝蓋骨一直往上竄。
陸野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偏西了,日頭透過枯枝,在雪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光線開始發暗。
他估算了一下時間。
大概下午兩點出頭了。
四個人埋伏了三個小時,連根毛都沒等到。
李三炮終於忍不住了,湊到趙守山耳邊,嗓子壓得極低。
「怕是來不了了。」
趙守山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沒回話,但從他咬緊後槽牙的動作看得出來,他心裡也清楚。
那兩頭散狼很可能已經離開了西坡。
趙守山用手勢比劃了一下。
再等一個小時。
無論有沒有結果,一個小時後必須撤。
李三炮和周德發點了點頭。
陸野視線已經越過倒木,投向了西北方向更深的密林。
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正準備收回視線。
身體微微一僵。
【野性直覺】動了。
不是昨天那種猛烈的、像被人在後腦勺拍了一巴掌似的預警。
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感覺。
像冬天的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絲冷風,不大,但確實在。
有什麼東西。
不遠,但也不近。
陸野沒有動。
他的眼睛也沒有移動,仍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視線自然地投在密林方向。
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
但他的全身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初級敏銳聽感】被他瞬間拉到極限。
風聲、雪聲、遠處啄木鳥的聲音全部被強制過濾。趙守山已經開始悄悄把槍從倒木上撤下來,準備起身了。
李三炮也在緩緩活動膝蓋,為站起來做準備。
陸野伸出左手,在身前的雪地上輕輕按了一下。
趙守山的動作停住了。
他扭頭看向陸野,一臉疑惑。
陸野沒有看他,目光依然釘在西北方向的密林邊緣。
他用左手食指指了指西北方向。
趙守山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的手立刻回到了洋炮的槍托上,緩緩地、無聲地將槍口重新架回倒木。
李三炮也停下了活動膝蓋的動作,身體重新沉下去,槍口跟著趙守山的方向偏了過來。
周德發最後反應過來,他沒問為什麼,直接從盤腿坐改回了半蹲,弓搭在弦上,箭尖斜指前方。
四個人像四塊石頭,重新嵌進了雪地里。
陸野的心跳在加速。
他確定有東西在那片密林的邊緣。
但【初級敏銳聽感】什麼都沒有捕捉到。
沒有腳步,沒有呼吸,沒有樹枝被撥動的聲響。
這說明幾種可能。
第一,那個東西在密林中完全靜止,沒有移動。
第二,那個東西在移動,但它壓制聲音的能力極強,強到超出了他現有聽覺的捕捉範圍。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一件事。
那不是普通的獵物。
陸野目不轉睛地盯著密林邊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陸野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三分鐘。
在這種高度緊張的狀態下,時間變得很模糊。
突然。
他的左眼角餘光里,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
密林邊緣,兩棵白樺樹之間,一個積雪覆蓋的低矮灌木叢的頂部,雪的輪廓變了。
白色的雪面上,出現了一小塊不屬於雪的東西。
非常非常淡。
如果不是陸野正死死盯著那個方向,如果不是他有【低級鷹視】帶來的增強視覺,他絕對不可能發現。
那是一種介於灰白和銀灰之間的顏色。
陸野的後背瞬間躥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全力催動【低級鷹視】。
那一小片灰白色的輪廓在他的視網膜上逐漸銳化。
他看清了。
在兩棵白樺樹根部的那叢矮灌木後面,有一個趴伏在雪地上的灰色輪廓。
它的身形壓得極低,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
灰白色的皮毛在積雪的映襯下天然形成了保護色。
它一動不動,像一塊被雪覆蓋了一半的灰色石頭。
兩隻三角形的尖耳朵,緊緊貼服在腦袋兩側,幾乎看不出來。
那是一頭狼!
就趴在密林邊緣,距離誘餌大約七八十米的位置。
它沒有靠近誘餌,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近。
它只是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用幾乎和冰雪融為一體的姿態,靜靜地觀察著。
觀察豬骨頭和豬下水,觀察守在誘餌旁邊的四個獵人。
這頭狼不是來吃東西的,它是來偵察的。
陸野的脊背發寒。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它可能已經趴在那裡很久了。
也許從他們四個人走進這片低洼地開始,它就在了。
也許他們布置誘餌的全過程,它都看在眼裡。
三個多小時。
四個獵人以為自己在守株待兔,而那頭狼也在看著他們。
獵人和獵物,到底誰在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