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山接過包袱的時候,手指頭微微頓了一下。
孫秀芹沒再看他,轉身就走了。
腳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越走越遠,越走越快,最後拐過村口那棵大榆樹,人影就沒了。
趙守山站在原地沒動,手裡抱著那個包袱,半天沒說話。
陸野走到他跟前,沒提剛才的事。
「大山哥,走吧。」
趙守山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包袱,苦笑了一聲。
「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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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把包袱送回了屋裡。
陸野站在院門外等著,沒進去。
趙守山再出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他彎腰從院門口拎起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甩到肩上。
「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踩著雪往瓦雲村的方向走。
走了一百來米,陸野開了口。
「大山哥,嫂子昨天回來的?」
趙守山嗯了一聲,沒展開說。
但陸野能猜到七八分。
昨天他們四個人在李三炮家喝酒,散了場回村的時候都很晚了。
趙守山一身酒氣地推門進屋,估計孫秀芹已經等了半天了。
女人帶著孩子在鎮上過日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進門看見男人不在家,等到天黑等來一個滿身酒氣的。
肯定炸毛了。
趙守山不是個愛說家事的人,但陸野跟他處了這些日子,有些事看在眼裡。
孫秀芹不是不在乎趙守山,恰恰相反,她在乎得厲害。
要是真不在乎了,不會大老遠從鎮上跑回來,不會在天沒亮的時候站在院門口塞包袱,更不會說出那種話。
「你要是敢死在山裡,我就帶著兒子改嫁。」
這話聽著像是威脅。
但陸野聽出來了,那是怕。
怕的人才說得出這種狠話。
走了一段,趙守山憋不住了,悶悶地開了口。
「昨天晚上回去就鬧了一場。」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在家裡坐了一下午,等我回來。一推門聞見酒味,臉就拉下來了。」
「她就急了,說我成天不著家,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連個人影都找不著。」
趙守山說到這兒,頓了一下。
「後來越吵越凶。我爹在旁邊屋聽見了,拿菸袋桿子敲牆。」
老趙頭一敲牆,倆人都不吭聲了。
趙守山說他媳婦坐在炕沿上抹了半天眼淚,誰也不理。
最後他從兜里把那三十塊錢掏出來了。
三十塊,加上家裡壓箱底的二十塊,湊了五十,一起拍在炕沿上。
孫秀芹抹眼淚的手停住了。
「你哪來的錢?」
「今天打獵掙的。」趙守山悶聲說。「你帶回去,給你和孩子一人買身新衣服穿。」
說完他把棉襖一脫,倒頭就睡了。
孫秀芹看著炕沿上那五十塊錢,坐了很久。
趙守山後來也不知道她坐了多久。
他太累了,一挨枕頭就過去了。
等他早上醒來的時候,孫秀芹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準備回鎮子。
錢收了。
但走之前,又在院門口吵了一架。
「大雪封山的,你去打的什麼獵?」
「林業局組織的,附近的獵戶都得去。」
「咱們村的獵戶不就你自己?」
「還有陸野,昨天我們就是一塊去的。」
「陸野?就那個賭鬼?你跟他混一塊能有什麼好?」
趙守山的火騰地就上來了。
「人家早不是賭鬼了!你在鎮上待著不回來,村里啥情況你知道個屁!」
孫秀芹被他吼了一嗓子,眼眶又紅了。
她把手裡那個包袱往趙守山懷裡一塞。
那包袱裡頭裝的是趙守山攢的幾張獸皮。
不大,松鼠皮、兔子皮,零零碎碎的。
原本是讓孫秀芹帶回鎮上,找人做個圍脖什麼的。
「我不要你的東西。」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然後就是陸野走過來時看到的那一幕。
趙守山把獸皮包袱送回屋,出來以後什麼都沒再說。
陸野也識趣,沒細問。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陸野才開口換了個話茬。
「大山哥,你那帆布包里裝的啥?沉了吧唧的。」
趙守山的注意力被拉回來了。他拍了拍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
「豬骨頭,還有豬下水。」
「從張大拿家搞的。前兩天殺了一頭豬,這些邊角料他留著也是餵狗,我跟他說好了,拿回來當誘餌。」
陸野的眼神微微一閃。
豬骨頭和豬下水。
骨髓的油脂味重,豬下水的血腥味濃。
這是給狼準備的啊。
「大山哥想的周全。」陸野說。
趙守山哼了一聲,「那兩頭畜生那麼狡猾,能不能引來還兩說。」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總比滿山亂找強。」
陸野沒再說話,但腦子已經轉起來了。
狼是高度警覺的動物,尤其是昨天剛被槍聲驚過的散狼。
想用誘餌把它們引過來,難度不小。
但趙守山的思路沒錯。
與其主動出擊,不如設點守株待兔。
瓦雲村的打穀場上,其他三組的人已經到了。
李三炮裹著一件露棉花的軍大衣,蹲在打穀場邊上抽旱菸。
周德發站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弓,縮著脖子跺腳。
見陸野和趙守山過來,李三炮把煙杆子往鞋幫子上磕了磕,站起身。
「來了。」
「嗯。」趙守山把帆布袋子往地上一放。「東西帶了。」
李三炮低頭看了看鼓鼓囊囊的袋子,鼻子抽了抽,聞出味了。
「豬下水?」
「加豬骨頭。」
李三炮咂了咂嘴,沒多問。
沒過多久,馬科長的吉普車從村道上顛過來了,停在打穀場邊上。
車門一開,馬科長裹著一件呢子大衣下來了,鼻頭凍得通紅。
人到齊了。
馬科長站在打穀場中間,環視了一圈,確認四個小組的人一個不少。
「昨天的安排不變。」他搓了搓手,說話簡短。
「各組繼續在昨天的獵區打獵,同時注意搜尋狼的蹤跡。」
他的目光在陸野和趙守山身上多停了一瞬。
「守山,你們組今天還去西坡。」
趙守山點了點頭。
馬科長又交代了幾句集合時間的事,然後揮了揮手。
「出發。」
四個組各奔東西。
陸野四人組排成慣常的縱隊,李三炮打頭,趙守山和周德發居中,陸野殿後,朝西坡方向扎進了林子。
進山的路跟昨天一樣,沿著李三炮系的紅布條走。
但氣氛不一樣了。
昨天進山是打獵,四個人多少還有點輕鬆勁。
今天不一樣,每個人都繃著弦。
兩頭狼就在這片林子裡,誰也不知道它們躲在哪棵樹後面。
陸野走在最後面,【初級敏銳聽感】全程開著。
風聲、雪從枝頭滑落的簌簌聲、松鼠在樹幹上竄動的細碎聲,全都被他過濾了一遍。
沒有異常。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四個人到了昨天發現獐子群的那片低洼地。
李三炮先蹲下來看了看雪地。
然後他站起來,朝趙守山搖了搖頭。
昨天丟在地上的那堆獐子內臟,已經連渣都不剩了。
雪地上有一些凌亂的爪印。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兩眼。
爪印被新落的雪蓋了大半,只能隱約分辨出形狀,像是犬科動物的。
「昨天的內臟被吃了。」陸野站起身。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清楚。
來吃內臟的八成就是那兩頭狼。
趙守山把帆布袋子從肩上卸下來,蹲在地上解開袋口。
豬下水的血腥味一下子涌了出來。
李三炮側過頭,皺了皺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