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拖拉機在極其崎嶇的鄉間土路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在天擦黑的時候,抵達了大榆村的村口老榆樹下。
「陸兄弟,到了。」瓦雲村的漢子停下車,大聲招呼。
陸野單手撐著車廂擋板,長腿一跨,穩穩噹噹落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樹下的雪窩子裡。
回頭將車斗里那堆牛皮紙包和兩大網兜年貨一件件提溜下來,衝著駕駛座上的漢子揚了揚下巴。
「老哥,慢著點開,路上滑。」
漢子咧開嘴,掉頭離去。
陸野把幾個紙包歸攏到一塊兒,用網兜的提手拴緊,兩隻手滿滿當當提著幾十斤重的物件,邁開步子朝自家走去。
天色剛黑,遠遠看見自家小屋,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火光。
到了跟前,陸野抬腳踢了踢門板,壓著嗓子喊:「婉兒開門,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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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頭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拉開。
蘇婉披著那件爛棉絮外翻的舊衣裳,手裡舉著半截點燃的松明子,火光映照著她那張滿是關切的臉。
剛要開口問凍壞了沒,蘇婉的視線冷不丁撞見陸野身上那件嶄新筆挺的黑色大衣,話到嘴邊卡殼了。
她舉高了手裡的松明子,把陸野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兩遍,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來。
「你這……這是買新衣裳了?真好看,精神多了。」她聲音放得很輕。
成親這些年,她還是頭一回見自家男人穿得這般周正挺拔。
寬肩窄腰,燈心絨的面料在火光下泛著一層高級的啞光。
陸野長得本來就不差,新衣服一襯,活脫脫一個英俊的小青年。
陸野咧嘴樂了,側著身子擠了屋。
「外頭風大,進屋說。」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堂屋。
屋裡溫度比外頭高出一大截,灶坑裡柴火燒得劈啪作響,鐵鍋里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棒子麵摻著肉湯的香味兒。
炕上,小念念正撅著屁股擺弄幾塊小石頭,聽見動靜,骨碌一下爬起來跑到炕沿邊。
「爹!」小丫頭嗓音清脆。
陸野把兩大個網兜「咣當」一聲擱在老木桌上,解開大衣的扣子,把那股夾帶著寒氣的涼風抖落在外頭。
他快步走到炕邊,大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這才伸手捏了捏女兒的臉蛋子。
「別光看我,」陸野轉過身,衝著蘇婉努了努嘴,「這新衣服可不止我一個人有,你們娘倆的份兒,我全置辦齊了。」
蘇婉聽見這話,這才把注意力從陸野的新衣服上移開。
看著那兩個撐得滿滿當當的網兜,眼珠子瞪得溜圓。
最上頭是幾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包,旁邊散落著兩瓶打滿的散裝醬油、一瓶老陳醋、兩大包白糖。
透明塑膠袋裡裝著花花綠綠的大白兔奶糖和酥脆的江米條。
底下還壓著兩對嶄新的暖水瓶內膽。
最顯眼的,還是那三個包得四四方方的衣物紙包。
蘇婉手直哆嗦,解開其中一個紙包的麻繩,翻開一看,裡頭是一件鵝黃色、面料滑溜的收腰女式棉襖。
還有一件大紅色、帶著精巧盤扣的女童小夾襖。
旁邊赫然擺著兩雙牛筋底的翻毛棉鞋,加上兩副大紅色的粗毛線圍巾。
她呼吸急促起來,抬頭看向陸野,嘴唇顫動半天沒說出一句囫圇話。
「這……這得花多少錢?一百多塊打底吧?」蘇婉急切地走到陸野跟前,「那香囊能賣上這價?你沒去場子裡借利滾利的錢吧?」
由不得她不害怕。
這個年頭,農村人攢上兩三年也未必能攢夠買這些東西的活錢。
陸野擺擺手,拿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潤了潤干冒煙的嗓子。
「想哪去了。」他拉過一把條凳坐下,「今天鎮上西關外頭正好逢大集。」
「那幫南方來的倒爺擺地攤賣衣裳,只要現錢,不要布票。」
「我買的多,人家老闆給算了個批發價,便宜不少。」
「加上去藥材鋪,那掌柜的看東西好,給的價格公道。」陸野睜眼編著瞎話,把從孫大虎身上搜刮來的橫財瞞得死死的。
「里外里湊了這些錢,乾脆全給家裡換成實用的物件。」
「這眼瞅著要過年了,總不能讓你們娘倆大過年的新衣裳都沒有。」
蘇婉聽罷,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肚子裡。
她伸手去摸那件鵝黃色的棉襖,指尖觸碰到那軟和的面料,眼眶發酸。
多少年了,逢年過節她連一尺新布頭都沒見著過。
「愣著幹啥?趕緊換上試試合不合身!」陸野抓起一把大白兔奶糖扔在炕上,「念念,吃糖,爹給你買了新鞋新衣裳,快讓你娘給你穿上!」
小丫頭平時連塊劣質水果糖都吃不上,冷不丁瞧見這麼多奶糖,歡呼一聲撲過去。
小手費力地剝開一層糖紙,把那顆乳白色的奶糖塞進嘴裡。
濃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開,小丫頭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含混不清地喊著:「甜!好甜!」
蘇婉擦了把眼角,走上前抱起女兒。
她先用熱毛巾把念念的小臉小手擦得乾乾淨淨,脫下那件破舊的小號薄棉衣,把那件大紅色的小夾襖給丫頭套上。
衣裳大小正合適。
這幾天陸野天天往家裡帶肉,蘇婉又捨得放油,念念那原本乾癟的小肚子圓滾滾的,乾枯如草的頭髮也有了光澤。
紅棉襖上身,襯得那張小臉白裡透紅,大眼睛水靈靈的,異常可愛。
「轉一圈,讓爹看看。」陸野盤腿坐在炕邊,笑得合不攏嘴。
念念在炕上轉了個圈。
這小丫頭把陸野和蘇婉長相里的優點全繼承了。
只要不挨餓受凍,這基因的底子便完全顯現出來。
「好看,真好看。這衣裳就像比著念念的身子剪裁出來的。」蘇婉繞著女兒轉了兩圈,不住地誇讚,手上幫忙整理著衣領。
「媳婦,別光顧著她,你也把那件換上試試。」陸野站起身,把那件鵝黃色的女款棉襖抖落開,直接遞到蘇婉面前。
蘇婉往後退了半步,雙手在舊棉襖上使勁搓了搓,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把新衣裳刮壞了。
「我成天在鍋台邊轉悠,油煙重,穿這麼好的料子白瞎了,留著過年走親戚穿吧。」
「咱家連個串門的親戚都沒有,趕緊換上!」陸野語氣強硬,不容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