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點事兒!都是十里八鄉的鄉親。」他爽快地拍了拍車斗的擋板,「把東西往稻草底下塞塞,免得路上顛壞了。」
「等我村里人齊了咱就走。」
「得嘞,謝了老哥。」陸野把手裡的衣服、瓶膽小心放進車斗深處,扯過稻草蓋好。
「我還點東西在供銷社存著,去取一趟,馬上回來。」陸野交代了一句,轉身朝十字街的供銷社走去。
供銷社裡的人比剛才少了一些。
那個圓臉小姑娘正拿著雞毛撣子掃灰,看見陸野換了身衣服愣了愣,直到陸野走到副食櫃檯前敲了敲玻璃。
「大哥,您買完啦?喲,這身新衣服可真氣派!」
小姑娘眼睛彎成月牙,趕忙蹲下身子,從櫃檯最裡面把那兩個沉甸甸的大網兜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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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妹子幫忙看著了。」陸野提起東西,笑著道謝。
大粒鹽、醬油、陳醋、白糖,外加上那些江米條和大白兔奶糖,沉甸甸的壓在手裡。
陸野加快腳步,原路返回西關大集入口。
剛走近拖拉機,把兩個大網兜吭哧一聲放在車斗邊緣,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破銅鑼般的鴨嗓子。
「喲呵,這不是陸老三嗎?」
陸野動作一頓,轉過頭。
王癩子揣著袖筒,縮著脖子站在兩米開外。
這小子剛剛在老金頭場子的後院裡推牌九,連輸了七八把,把兜里偷賣家裡口糧換來的兩塊錢輸得乾乾淨淨。
這會兒正凍得發抖,準備走回去。
剛出街口,就看見陸野穿著一身嶄新氣派的大衣,正往拖拉機上放東西。
那網兜里花花綠綠的糖果和一大袋白糖,極其扎眼。
王癩子眼睛都紅了,嫉妒的火苗子在心底亂竄。
他實在想不通,這個以往跟在自己屁股後頭要煙屁股抽的爛賭鬼,怎麼突然之間過上好日子了。
他眼珠子一轉,厚著臉皮湊上前,極其熟絡地就往車斗欄杆上靠。
「陸三兒,你這是去哪發大財了?買這麼多好物件!」王癩子貪婪地盯著那些江米條,咽了口唾沫。
「正好,我也要回村,大冬天走著太受罪,讓我跟你一起擠擠這大鐵牛唄。」
說著,王癩子一隻腳就往拖拉機的輪胎上踩,準備翻上去。
駕駛座上的瓦雲村漢子眉頭皺起,極其嫌棄地打量著王癩子那一身邋遢樣和滿身的窮酸味。
「陸兄弟,這是你朋友?」漢子扭頭問陸野。
陸野沒動怒,只是平靜地伸出一隻手,擋在車斗邊上,硬生生把王癩子那隻腳給逼了回去。
「大哥,我不認識他。」他連正眼都沒給王癩子一個。
王癩子的腳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一陣紅一陣白。
四周還有幾個趕集的人停下腳步看熱鬧。
「陸野!你他媽裝什麼大尾巴狼!」王癩子惱羞成怒,破口大罵。
「以前在牌桌上管我借錢的時候,一口一個哥叫著。」
「現在手裡有兩個臭錢,就不認人了是吧?」
陸野往前邁了半步,身高的壓迫感極其明顯。
他低頭盯著王癩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暴戾。
「滾遠點,再在這嘰歪一句,我讓你今天橫著回村。」
王癩子接觸到那兩道如刀子般的目光,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哆嗦了一下,硬是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下去,極其狼狽地後退了兩步。
「我們村的人齊了,上車,走著!」拖拉機漢子在前面吆喝一聲。
陸野長腿一邁,利索地翻進車斗,找了個乾草垛子坐下。
「突突突突!」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拖拉機搖晃著起步,履帶碾壓著積雪,朝著大榆村的方向開去。
王癩子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尾氣。
「呸!什麼東西!」他狠狠地往雪地上吐了一口濃濃的唾沫,兩眼怨毒地盯著拖拉機遠去的背影。
他腦子裡極其快速地盤算起來。
陸野這小子買了一大堆金貴的年貨,連衣服都換了新的,少說也得花個大幾十塊。
可他欠金爺的那一百塊錢賭債,聽說到現在還沒還!
「好你個陸野,有錢買新大衣,沒錢還賭債是吧?這可是你自找的!」
王癩子兩眼放光,仿佛抓住了什麼關鍵的把柄。
也顧不上回村了,搓了搓凍僵的臉頰,轉身鑽進旁邊一條黑咕隆咚的胡同,直奔老金頭的地下場子通風報信去了。
鎮西頭,一條不起眼的死胡同盡頭,兩扇包著鐵皮的厚木門緊閉。
推開門,穿過一條狹窄的過道,裡面的倒座房裡烏煙瘴氣。
十幾口子人圍在一張大桌子前,吆喝聲、麻將牌碰撞聲不絕於耳。
最裡面的單間裡,生著通紅的煤爐子。
一個五六十歲的乾瘦老頭穿著對襟綢布長袍,手裡盤著兩顆極其油潤的核桃,正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這就是靠山鎮黑白通吃的老金頭。
門帘被挑開,王癩子極其諂媚地弓著腰鑽了進來,搓著手賠笑臉。
「金爺,給您請安了。」
老金頭眼皮都沒抬,手裡盤核桃的動作沒停,「輸光了就滾回去,我這不留吃閒飯的。」
「不是,金爺!我有個極其重要的消息向您稟報,是關於陸家老三陸野的!」王癩子趕緊切入正題。
盤核桃的清脆摩擦聲停住了。
老金頭緩慢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精光閃過。
這筆帳他知道,一百塊錢在他這場子裡也不是個小數目了。
孫大虎帶著麻杆和狗子,信誓旦旦的說能把這帳收回來,結果這都多久了還沒個回信。
「說。」老金頭吐出一個字。
王癩子見有戲,趕緊湊上前,把剛才在西關大集上看到的一幕,添油加醋地極其詳細地描述了一遍。
「金爺,您是沒看見。那小子大包小包買的,大白兔奶糖都是論斤稱!身上穿的燈心絨大衣,沒個四十塊拿不下來。」
王癩子越說越氣憤,「他有這閒錢在集市上窮顯擺,硬是賴著您那一百塊錢不還!這不是極其不把您放在眼裡嗎?」
老金頭沉默了片刻,爐子裡的煤塊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他轉頭對著旁邊的馬仔招了招手,「去把虎子給我找過來。」
王癩子期待地看著老金頭,搓著手,「金爺,您看我這消息……」
「賞他一塊錢。」老金頭厭煩地揮了揮手。
馬仔扔給王癩子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直接把他推出了單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