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向那兩大兜子雜七雜八的物件,犯了難。
帶著這幾十斤東西去擠大集,連個轉身的空都沒有。
剛才那個賣副食的圓臉小姑娘見陸野對媳婦這麼上心,心裡也是極其生出幾分好感。
「大哥,您這東西要是嫌沉,就先放在我這櫃檯底下。」
「下午四點咱們供銷社下班之前,您趕回來取就行。」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妹子!」陸野極其爽快地答應下來。
把東西妥善安置後,他步子邁得極快,迫不及待地朝著大集的方向大步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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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鎮西關外頭,平時是一大片空曠的曬穀場,一到臘月逢集,這塊地就活了。
陸野緊趕慢趕到了地方,人聲鼎沸的熱鬧勁兒直接迎面撲來。
大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呼出的白氣在半空交織,硬生生把這塊空地的溫度拔高了幾分。
入眼全是攢動的人頭,戴著狗皮帽子的漢子、裹著頭巾的大娘,肩膀挨著肩膀往前擠。
雪地上支著一個個簡易的木板攤位,扯著花花綠綠的塑料布擋風。
「甜掉牙的冰糖葫蘆!三分一串!」
「老鼠藥,耗子藥,耗子吃了跑不掉!」
「賣凍秋梨、凍柿子嘞!」
高音喇叭里放著經典的評劇唱腔,混雜著小販們中氣十足的吆喝。
空氣里飄著烤紅薯的焦甜和牲口棚傳來的糞土味,這就是一九八二年關將近時最真切的鄉野煙火氣。
陸野沒在外圍多轉悠,悶頭順著人流往裡擠。
大集的腹地是賣布匹成衣的集中區。
這年頭剛剛改革開放,雖然風氣漸開,但鄉下人的審美還沒完全轉過彎來。
放眼望去,攤位上掛著的衣服款式繁多,顏色卻出奇的統一。
除了藏青,就是軍綠、深灰和純黑。
老百姓干農活多,買衣服講究個耐髒耐磨。
陸野在幾個攤位前駐足看了一會兒,做工太粗糙,料子也硬,穿在身上估計跟裹著硬紙板差不多。
他繼續往前走,掃過角落裡一個用幾根粗毛竹搭起來的寬大攤位,眼前登時一亮。
這攤子上的貨,明顯比別人家的洋氣。
同樣是棉襖,領口設計得更收邊,袖口還做了防風的羅紋收緊,布料摸上去順滑不少。
「老闆,隨便看啊!全是我從羊城那邊進過來的新款,質量猴賽雷的!」
攤主是個個頭不高、皮膚偏黑的中年男人,大冷天凍得直搓手,操著一口極其彆扭的廣式普通話,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南方倒爺。
這年頭敢冒著嚴寒跨越大半個中國把衣服運到東北賣的,全是膽大包天的狠角色。
陸野拎起一件暗紅色、收腰款式的女式棉襖,放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棉花填得很實在,又軟又輕。
「這件怎麼拿?」陸野問道。
「老闆好眼力,這可是的確良混紡的面料,裡頭的棉花全是上等新棉。」攤主豎起大拇指,「誠心要,不要票,三十塊拿走!」
旁邊幾個正在挑衣服的大娘聽見這個價,直咂舌,連連搖頭走開了。
三十塊,夠買大半頭豬了。
確實比供銷社貴上一截,但陸野沒在意。
蘇婉這些年跟著他吃盡了苦頭,那件舊棉襖連棉花都發黑結塊了,早該換了。
「這件要鵝黃色的,給我拿件中碼。」陸野從兜里掏出錢,點了三張大團結遞了過去。
攤主見他連價都不還,眼睛都笑眯了,動作利索地拿牛皮紙包衣服。
「再拿一件小女孩穿的。」陸野比劃了一下念念的身高,「四五歲左右,順便配兩雙棉鞋,兩副毛線圍巾。」
攤主趕忙從後面的大編織袋裡翻找,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感謝。
沒過幾分鐘,一件大紅色的女童小夾襖、兩雙厚實的牛筋底棉鞋,外加兩副大紅色的粗毛線圍巾,全擺在了木板上。
「小孩棉襖十五,棉鞋八塊一雙,圍巾算我送您的,當交個朋友。」攤主極其會做生意,把零頭全給抹了。
陸野付了錢,剛要把東西攏到一塊,攤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打著大補丁的舊棉襖上。
「老闆,給嫂子和千金買得這麼齊全,怎麼不給自己添件行頭?」
他從最頂上的架子上取下一件極其厚實的黑色燈心絨面料長款棉大衣,「您看這件,北方特供加厚版,這大翻領立起來,風炮子都吹不透!」
「您這大身板穿上,絕對精神!」
陸野低頭看了看自己。
這件破棉襖確實不禦寒,每次進老林子打圍,全靠詞條硬抗。
以後經常要進山,沒件好禦寒的衣服行不通。
「多少錢?」
「這件厚實,四十塊給您!」
陸野痛快地付了錢,他苦笑一聲,來的時候身上一百多塊,現在還剩不到十塊錢。
那件黑色燈心絨大衣一上身,一股踏實的暖意瞬間裹住全身。
這倒爺沒吹牛,防風效果極佳。
把舊棉襖捲起來塞進紙包,陸野提著大包小包離開服裝攤。
路過一個賣日雜貨的小推車,他腳步一頓。
想起來家裡那個印著紅雙喜的暖水瓶,前兩年被他撒酒瘋摔裂了膽,蘇婉一直用一塊破布塞著,保溫效果極差。
花了兩塊錢,挑了兩個嶄新、反光的玻璃暖水瓶膽,小心翼翼地拿網兜裝好。
這麼一圈逛下來,陸野兩隻手已經被各種牛皮紙包和網兜占得滿滿當當。
待會兒還得回供銷社取東西,單靠這兩條腿走十幾里雪路回大榆村,非得累散架不可。
他站在人群中犯了難,眉頭微蹙。
正琢磨著怎麼把這堆東西運回去,陸野眼角的餘光掃過集市入口那顆老柳樹底下,頓時一亮。
一輛極其拉風的「紅星牌」手扶拖拉機正停在那兒。
車頭塗著紅漆,排氣管往外噴著灰黑色的煙圈,發出「突突突」的動靜。
在這年頭的農村,能擁有一輛拖拉機,那是絕對的大戶人家。
陸野快步走到旁邊一個賣菸酒的代銷點,花三毛二分錢買了一包「大前門」。
拆開封口,磕出兩根,朝拖拉機走了過去。
車斗里墊著厚厚的干稻草,駕駛座上坐著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穿著黃膠鞋,頭上勒著一條毛巾,正搓著手哈氣。
「大哥,受累打聽個事兒。」陸野上前,極其自然地遞過一根煙,「您這車往哪邊走?」
漢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遞過來的大前門,咧嘴接了過去,別在耳朵上。
「我是瓦雲村的,拉著同村幾個老少爺們來趕集。」
「這不,等他們買完年貨就往回返。」
瓦雲村和大榆村緊挨著,中間就隔著一道山樑子。
「這麼巧,我是大榆村的。今兒個買的東西有點多,兩條腿倒騰不回去。」
陸野把剩下的大半包大前門直接塞進漢子手裡,「大哥,你看方便讓我搭個便車不?把我放在大榆村路口就行。」
漢子低頭看了一眼陸野手裡的大包小包,又摸了摸手裡那包大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