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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進城賣香

  陸野拿起筷子給蘇婉和念念的碗裡,一人夾了幾塊肉最多的排骨段。

  小丫頭早就按捺不住,雙手捧起骨頭兩端,顧不上燙嘴,連啃帶撕。

  燉得軟爛的五花肉入口即化,肉汁順著她細小的下巴往下流。

  她吃得鼻尖冒汗,滿臉花貓似的醬色。

  蘇婉坐在桌沿邊,手裡捏著半塊苞米麵餅子,只是小心翼翼地拿餅子邊去蘸碗底的肉湯。

  那點肉香滲進粗糙的苞米麵里,咀嚼起來滿口油潤。

  她把自己碗裡那塊排骨又往陸野碗裡夾。

  「你多吃點,打獵是個體力活。」她低著頭,聲音很細。

  陸野筷子一擋,硬生生把肉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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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心裡甜甜的,低頭咬了一小口肉。

  一頓飯,三人吃了個肚子溜圓。

  小念念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揉著滾圓的小肚皮,困勁兒上來了,蘇婉給她洗完腳把她抱到炕上。

  黑鐵鍋里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排骨。

  蘇婉拿大笊籬把肉塊連帶濃湯全撈進一個盆里。

  東北的臘月天,外頭就是個天然大冰櫃。

  她端著大盆推門走到院子裡,挑了處屋檐底下的背風角,把青盆放下。

  又找來一個大竹編罩子扣在上面,最後在罩子頂端壓了塊半塊的紅磚,防著野貓野狗半夜來偷嘴。

  這剩下的肉,留著明天中午熱一熱,味道更足。

  收拾完碗筷,念念已經縮在兔皮墊子上睡熟了,小嘴微張,呼吸均勻。

  陸野坐在炕沿邊,拿一根細木棍剔著牙,看了一眼正往灶坑裡填乾柴的蘇婉,開了腔。

  「明兒個一早,我去趟鎮上。」

  噹啷。

  蘇婉手裡那根枯松枝沒拿穩,掉在灶台邊緣。

  她轉過身,呼吸亂了半拍。

  前腳家裡剛見了點葷腥,後腳這男人又要往鎮上跑。

  鎮上有啥?除了那幾個烏煙瘴氣的地下賭場,還能有啥?

  她摳緊了粗布圍裙的邊緣,眼底的亮光眼瞅著往下沉,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硬是沒吐出一個字。

  陸野把她的細微動作全看在眼裡,不禁苦笑。

  他沒多解釋,伸手探進舊棉襖的內兜,摸出一個用乾淨破布包著的小物件。

  布包打開,那個形如核桃、外表包裹著暗紅色筋膜的香囊露了出來。

  「明天鎮上藥材收購站開門。」陸野把香囊擱在桌上,「我去把這玩意兒出了,家裡一點現錢都不留不踏實。」

  「順道在鎮上置辦點過冬的零碎東西。」

  蘇婉懸在半空的心落回了肚子裡,長出了一口氣。

  她走上前,盯著那枚不起眼的香囊端詳了半天,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

  「這東西不是得放在陰涼處陰乾透了,才能賣上大價錢嗎?你這會兒拿去賣,人家藥鋪老闆肯定得壓你的價,不划算。」

  陸野把布包重新包嚴實,揣回懷裡。

  「陰乾這活兒太熬時間,少說得十天半個月。」

  他咧開嘴笑了笑:「等手頭寬裕了,把家裡的饑荒全補齊。」

  「往後在山裡再遇上香獐子,弄回來的香囊咱就掛在房樑上,留著慢慢陰乾。」

  「現在救急最要緊。」

  蘇婉聽他打定主意,便不再去鑽那個「不划算」的牛角尖。

  她拉過一條小板凳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搓弄著膝蓋上的補丁,好半天才抬頭。

  「那……你拿了錢,賭場那一百塊錢的高利貸,還不還?」

  提到錢,蘇婉眼底又浮現出畏縮。

  孫大虎那天帶人上門催債的凶神惡煞,還歷歷在目。

  一百塊,在這個年頭就是座壓死人的大山。

  陸野嘴角扯動,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冷笑。

  「還?我還他奶奶個腿。」

  他語氣平淡,透出的狠戾卻讓屋裡的溫度降了半分。

  「那筆帳本身就不乾淨,老金頭手底下那幫催命鬼,在牌桌上出老千給我做局。」

  「這債是個無底洞,再說……」陸野目光瞥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山里那三具屍體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孫大虎既然敢帶著人踹我家的門,對你和念念動手,就算徹底撕破臉了。」

  「這事我會處理,不會再讓你們娘倆再受到任何傷害。」

  蘇婉張了張嘴,看著陸野那張剛毅且全無懼色的臉龐,到了嘴邊的勸阻全咽了回去。

  眼前的男人脫胎換骨,遇事有主張,能扛事。

  她默默點了點頭,轉身去打洗腳水。

  ..........

  次日一早。

  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際翻起一片魚肚白。

  蘇婉起得極早,把昨晚剩下的排骨肉挑出兩塊最肥厚的,和著苞米麵摻白面,給陸野貼了幾個極其頂飽的油渣餅子。

  熱乎乎的肉湯盛了滿滿一軍用水壺,用布頭裹了三層保溫,掛在陸野脖子上。

  「路上雪深,走慢點。」她把陸野送到院門口,幫他把舊棉襖的領子往上拽了拽,擋住灌風的脖頸。

  「外頭冷,回去把門插好。」陸野交代了一句,順著村口的大道往鎮子方向走去。

  從大榆村到靠山鎮,約莫一二十里地。

  這年頭沒啥客運班車,純靠兩條腿量。

  擱在前世,他這會兒多半是死皮賴臉地跟在村里那幾個二流子屁股後頭。

  王癩子有一輛破二八大槓,陸野兜里只要有兩毛錢買煙,就能坐在那咯人的后座上,一路顛簸著去鎮上的暗樁推牌九。

  現在的陸野,根本不會和那些爛人爛事再扯上關係。

  重活一回,每邁出一步,踩著的都是給妻女掙下的一份安穩。

  走了快兩個鐘頭,後背逼出一層細汗,靠山鎮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八十年代初的鎮子,沒幾棟樓房。

  主街兩旁全是青磚瓦房,牆上刷著斑駁的白灰標語。

  電線桿子上掛著高音大喇叭,正滋啦滋啦地放著樣板戲。

  街面上偶爾有穿著軍大衣、騎著自行車的人按著清脆的車鈴鐺呼嘯而過。

  陸野直奔鎮子東頭。

  那邊有一家老字號的藥材收購鋪,招牌上黑底金字寫著「濟世堂」。

  挑開厚重的破棉門帘,一股極其濃烈的藥苦味混雜著陳皮和當歸的香氣撲面而來。

  鋪子裡光線不亮,木質的高櫃檯後面,一個戴著老花鏡、穿著藍布大褂的乾瘦老頭正拿著小戥子稱量切好的黃芪。

  陸野走到櫃檯前,敲了敲那塊滿是包漿的木頭面板。

  「掌柜的,收貨。」

  老頭停下手裡的活計,把老花鏡往下扯了扯,眼珠子從鏡框上緣翻上來,上下打量了陸野一番。

  看這一身破爛棉衣和凍得發青的臉,老頭心裡就有了底——深山裡來打野食的窮鄉巴佬。

  「有啥好物件?」老頭慢條斯理地把戥子放下。

  陸野沒答話,手往懷裡一摸,把那個包著香囊的布包掏出來,直接放在櫃檯上。

  布包散開,暗紅色的香囊暴露在空氣中。

  鋪子裡原本混雜的草藥味,瞬間被一股極其獨特、鑽人鼻腔的奇香壓了下去。

  老頭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他一把抓起櫃檯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湊上前去,鼻尖離那香囊不到半寸,深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