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呼著把獐子放在案板上,他看著殘缺的獐子腿,挑了挑眉,沒多問。
張大拿抽出一把鋒利的牛耳尖刀。到底是幹了幾十年屠戶的行家,那手底下的功夫極其順滑。
刀刃順著肌肉紋理一划、一剔,二十來斤的獐子肉在不到一袋煙的功夫里,就被極其勻稱地分割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塊。
「我厚著臉皮,留五斤。」張大拿把肉分作兩堆,拿過一旁的算盤,噼里啪啦地撥弄起來。
「這獐子肉現在在黑市上,稀罕得緊,能賣到一塊五一斤。」
「現在的豬肉是八毛,我給你折算一下……」
他放下算盤,轉身從旁邊的肉鉤子上取下一塊極其厚實的豬肉。
「給你換六斤上好的五花三層大肥豬肉,外加五斤帶脆骨的肋排!你看中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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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野掃了一眼案板上那塊泛著誘人白光的五花肉,還有那扇切得規整的新鮮肋排。
他心裡清楚,張大拿不僅沒在斤兩上坑他,反而暗暗多搭了點。
「大拿哥辦事敞亮,就按你說的來。」
把換來的豬肉和剩下的獐子肉分別裝進兩個網兜,陸野道了聲謝,頂著夜色朝自家走去。
寒風在耳邊呼嘯,但陸野的腳步卻走得輕快。
還沒走到自家的院門口,他就遠遠地看見一團微弱卻溫暖的昏黃燈光,正透過新糊上塑料布的窗欞透射出來。
腳踩在門前的積雪上發出清脆的「嘎吱」聲。
「吱呀!」
院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蘇婉穿著那件洗得發白、剛打過補丁的舊棉襖,手裡牽著小念念,站在寒風中。
這幾天肚子裡難得地沾了油水,蘇婉原本凹陷乾癟的臉頰開始往外長了些許軟肉。
那種死氣沉沉的蠟黃褪去,隱隱約約透出了溫婉的清秀輪廓。
小念念更是態度大變,不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受驚鵪鶉。
看見陸野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夜色里,小丫頭興奮地掙脫了母親的手,邁著兩條小短腿飛奔過去。
「爹!你回來啦!」念念一把抱住陸野的大腿,仰起那張凍得通紅的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
陸野空出一隻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女兒那枯黃如乾草般的頭髮。
小丫頭非但沒躲,反而享受地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粘人的小貓。
蘇婉走上前,那雙大眼睛在陸野的身上仔細地上下打量了一圈。
確認他身上那件舊棉衣沒有被撕裂,也沒添什麼嚇人的新傷口,這才輕微地長出了一口氣。
「快進屋吧,外頭風炮子太冷了。」蘇婉自然地伸出雙手,要去接陸野手裡提著的網兜。
剛一入手,那沉重的墜手感讓她差點沒拿穩。
「這麼沉?你帶啥回來了?」借著昏暗的月色,蘇婉看不清網兜里的物件,聲音里透著疑惑。
陸野笑了笑,把院門掩死鎖好,「進屋看。」
進了堂屋,把沉甸甸的網兜擱在舊木桌上,陸野利索地解開網兜的結頭。
大塊切好的紅白相間的豬五花、一長條帶著脆骨的豬肋排,還有那剩下的十幾斤鮮紅精瘦的獐子肉。
在煤油燈那跳躍的昏黃光線下,泛著誘人的肉質光澤。
蘇婉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的兩隻手在圍裙上無措地胡亂擦拭著,不知該往哪裡放。
「這……這咋這麼多肉啊?哪來的?」她的聲音都在發顫,透著一股極度的不可思議。
雖說這幾天陸野每次出門打獵都不會空手而回,她心裡多少有了些底。
但打只山雞、撈兩條魚,和一口氣弄回這一大桌子成堆的鮮肉,完全是不同的兩個概念。
「在山裡轉悠運氣好,碰上一頭迷路的香獐子。」陸野輕描淡寫地把那場生死搏殺的過程徹底抹去。
他不想讓這個剛看到點生活希望的女人再整天提心弔膽。
「這東西的肉精貴得很,我順手切了一塊給了大山哥,權當是還人家的人情。」
「剩下的路過張屠戶家,拿了五斤獐子肉跟他換了點實在的豬五花和排骨。」陸野拉過一把板凳坐下。
念念此時已經像個小土匪一樣趴在桌子邊上,兩隻小手用力地扒著桌沿,小嘴微張,哈喇子順著嘴角吧嗒吧嗒往下滴。
蘇婉看著這一大堆極其豐盛的肉食,臉上原本的驚喜卻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兩道擰在一起的秀眉。
她發愁了。
放在半個月前,她是痛苦地發愁家裡連一粒高粱米都沒有,鍋底刮不出一層糠,怎麼讓女兒活下去。
而現在,她是苦惱地發愁,家裡的肉太多了,吃不完該咋辦。
那兩隻鯽魚還沒吃完,凍在院子裡的房檐下頭;前兩天換來的十斤棒子麵和白面還有一大半。
現在又弄回來二十斤肉。
陸野看著她那副幸福又苦惱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才是踏踏實實過日子該有的滋味。
「這有啥愁的?」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瓢冷水洗了把手。
「東北這老天爺,就是個好用的天然大冰櫃。」
他轉身指著桌子,「那幾塊精瘦的獐子肉,找個乾淨的破罈子,拿大粒鹽狠狠地殺一殺水分。
「然後拿繩子掛在房檐最背風的地方風乾,做成風乾臘肉。」
「到時候切幾片下來上鍋一蒸,配著熱乎的白面饅頭,吃著不知道多舒坦!」
蘇婉眼睛一亮,這法子靠譜。
「那這五花和排骨呢?」她迫切地追問。
「五花肉切成小方塊,擱大鐵鍋里小火慢靠,熬出來豬油咱慢慢吃。」
「剩下的油渣撒點鹽面,留著給念念當解饞的零嘴。」
陸野指著那扇新鮮的肋排,「至於這排骨,啥也不留,今晚直接全燉了!吃頓好的!」
他說得輕巧豪邁,蘇婉聽得卻是一陣心疼。
她張了張嘴,看到念念期待的眼神,還有陸野的微笑,終究沒有反駁。
蘇婉麻利地挽起袖口,抄起磨好的菜刀開始幹活。
她娘倆一直等著陸野回來,早就餓了。
灶坑裡的大火燒得旺盛,紅彤彤的火光將一家三口的臉龐映得通紅。
排骨過滾水焯去血沫,重新起鍋燒熱。
蘇婉奢侈地切了一大塊五花肉上的肥膘扔進鍋里。
「哧啦!」
一聲脆響,濃烈的葷油香氣瞬間爆開。
蔥段薑絲下鍋干煸,排骨倒進去翻炒,表面迅速泛起一層誘人的焦黃色。
添滿一大瓢清水,蓋上木頭鍋蓋,大火猛燉。
半個小時後,鍋沿開始往外「咕嘟咕嘟」冒著濃郁肉香的白霧。
念念蹲在灶坑邊上,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認真地撥弄著未燃盡的柴火。
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黑鐵鍋,咽口水的聲音在屋子裡清晰可聞。
很快飯菜出鍋。
一大盆燉得極其軟爛脫骨的排骨,外加一筐子焦脆的兩合面大餅子。